樹屋內,油燈如豆,將兩人相依的身影投在粗糙的木質牆壁上,搖曳不定。
阿彌小心地開啟莉娜給的藥包。
裡面是兩種膏體,一種呈淡綠色,散發著清涼的草木氣息,用於化瘀消腫;
另一種是乳白色的粘稠藥膏,帶著淡淡的麝香和藥草味,顯然是促進癒合、接續筋骨的。
他按照自己前世零星的急救知識和藥膏旁附帶的簡易說明,將兩種藥膏在掌心稍加混合。
“小夜,”阿彌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低沉,“需要幫你塗藥,尤其是背上和翅膀。”
小夜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蒼白的臉頰瞬間染上薄紅,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低著頭,手指緊張地揪著衣角,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咽聲。
對於她這樣自幼被排斥、幾乎無人靠近的少女來說,在異性面前裸露肌膚,哪怕是出於治療的需要,也足以讓她羞赧難當。
“真的要這樣……好,好吧。”
阿彌看著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心中並無旖旎。
在他眼裡,小夜就是個需要照顧的、可憐兮兮的小妹妹。
身形瘦小,長期的營養不良和排斥使得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稚嫩,胸前更是“貧瘠”得厲害,與他前世潛意識裡偏好的那種成熟豐腴的女性形象相去甚遠。
他自覺之前是個俗人,有普通的審美,但此刻,只有一種近乎兄長的責任感和淡淡的憐惜。
“別怕,只是塗藥。”他放柔了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妥,“傷口不處理會惡化。”
小夜沉默了片刻,最終,對阿彌的信任和對傷勢的擔憂戰勝了羞怯。
她深吸一口氣,背過身去,用顫抖的手指,一點點解開了上身那件破舊布衫的繫帶。
瘦削的、佈滿新舊傷痕的背部,以及那對以詭異角度彎折、羽毛凌亂脫落的黑色羽翼,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
紫黑色的詭異紋路在紅腫的傷口間蜿蜒,更添了幾分悽楚。
除了背部生長的翅膀以外,脖頸,腋下以及肘部周圍都是烏鴉的羽翼,與正常人終究還是不太一樣。
阿彌屏住呼吸,目光專注。
他蘸取藥膏,用指腹儘可能輕柔地將微涼的藥膏塗抹在那些觸目驚心的淤青和腫脹處,尤其是羽翼根部那明顯的斷裂傷周圍。
他的動作小心而穩定,生怕加重她的痛苦。
冰涼的藥膏觸及火辣辣的傷口,帶來一絲舒緩,但隨即,藥力開始滲透,傷口處傳來一陣陣麻癢的感覺,像是無數小螞蟻在爬。
“癢……”小夜忍不住縮了縮肩膀,聲音帶著哭腔。
“癢是好事,說明藥在起作用,正在長新肉。”
阿彌一邊安撫,一邊繼續手上的動作,確保每一處傷患都被藥膏覆蓋。
小夜身體繃的厲害,不過阿彌也沒有嘲笑她就是了。
塗完藥,小夜重新穿好衣服,臉上的紅暈仍未完全褪去,但精神似乎放鬆了一些。
藥膏帶來的麻癢感讓她暫時無法入睡,她蜷縮在乾草鋪上,睜著烏黑的眼睛看著阿彌。
“睡吧,”阿彌替她攏了攏蓋在身上的舊布,“休息是最好的恢復。”
“阿彌先生……不休息嗎?”
“我好像……不太需要。”
阿彌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狀態,成為契約靈後,身體的疲憊感很微弱,精神卻一直保持著清醒,彷彿睡眠變成了一種可選項而非必需品。
“我守著你,順便研究點東西。”
小夜這才安心地閉上眼睛,努力忽略背後的麻癢,嘗試入睡。
阿彌靠在樹屋的牆壁上,確認小夜的呼吸逐漸平穩後,再次將意識沉入腦海,調出了那份詳細的面板。
他的目光跳過那些已經知曉的基礎屬性,牢牢鎖定在下面的技能欄上。
之前只是粗略一瞥,此刻仔細看來,這三個技能的描述,讓他心中泛起強烈的古怪感。
【參造魔具】:可以將周圍的物質改造成可形成的魔具外形。越精細的改造,消耗的時間越長。
【不屈之血(被動)】:受傷後機率觸發,傷勢越重觸發機率越高。觸發後臨時提升全屬性至下一等級,持續到戰鬥結束或自行解除。
【臨摹解析】:可以解讀對手的行為和技能,但需要一定時間接觸或觀察。
這三個技能……
阿彌的眉頭緊緊皺起。
“參造魔具”,聽起來就像是人類那種善於利用工具、改造環境的天賦能力的強化版。
“不屈之血”,這簡直是對人類在絕境中爆發的腎上腺素、意志力的詮釋。
“臨摹解析”,這更是人類學習能力的核心——觀察、模仿、理解、創新。從嬰兒學語到科學家破解自然規律,哪一樣離得開“臨摹”與“解析”?
這三個技能,分明就是將人類種族最引以為傲的特質——創造力、堅韌性、學習力——具象化、規則化了!
它們被列為技能,效果應該會比普通人自然擁有的這些特質更專業、更強大、更可控。
可是……為甚麼?
阿彌突然神色有些凝重。
他注意到,系統上說明的是種族未知。
為甚麼一個被認定為未知的契約靈,會擁有如此鮮明、如此貼切地對應著“人類”特性的技能?
阿彌的心臟猛地一跳,再結合這一路上的經歷,一個荒謬的猜想浮上心頭。
難道……
他就是這個世界,目前唯一的,
人類?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震得他意識都有些恍惚。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
如果這是真的,那意味著甚麼?他為甚麼會是唯一?這個世界到底發生了甚麼?
“嗯?阿彌?”小夜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睏倦和擔憂。
阿彌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不自覺散發出的緊張情緒驚動了並未睡熟的小夜。
她翻轉身體,轉過來看向阿彌,烏黑的眼眸在昏暗中映著微光。
“你看起來有些緊張,是出甚麼事了嗎?”
阿彌看著她清澈而帶著關切的眼神,猶豫了一下。這個問題或許很突兀,但他迫切地需要驗證。
“小夜,”他低聲問道,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你……聽說過‘人類’嗎?”
“人類?”小夜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臉上露出了純粹的茫然。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然後肯定地搖了搖頭,“沒有。那是甚麼?是一種魔獸?還是某個稀有的亞人種?”
阿彌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死心,繼續描述:“他們……外形和我們,不,和我現在這個樣子有點像,但沒有羽毛,沒有尖耳朵,也沒有明顯的特徵……大概和三個智慧種族都有些相像的中性生物。
他們擅長製造和使用各種工具,學習能力很強……”
小夜依舊搖頭,眼神裡只有困惑。
“阿彌先生,我從來沒聽說過有這樣的智慧生物存在。精靈、獸人、矮人,還有其他很多種族,但……沒有‘人類’。”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一種無形的寒意順著阿彌的脊椎爬升。
“我們查一下系統。”阿彌提議道,他不願意放棄最後一絲希望。
小夜點點頭,也集中精神調出了自己的系統面板。兩人不約而同地在系統的百科索引中搜尋“人類”。
結果令人窒息。
【搜尋詞條:“人類”……無相關記錄。】
【請檢查輸入是否正確,或嘗試其他關鍵詞。】
無論他們如何變換關鍵詞——“人族”、“無特徵智慧生物”、“歷史中的失落種族”……
系統給出的反饋始終是冰冷的“無相關記錄”或詞條模糊不清,指向其他完全不相干的種族。
這很奇怪,極其奇怪!
按照系統本身所述的規則,每一個契約靈都必定出自某個種族的歷史迴響,歷史越豐富宏大的種族,他們的契約靈潛力上限就越高。
可“人類”這個概念,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這個世界的記憶和記錄中徹底抹去了,乾淨得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阿彌靠在牆壁上,感覺一陣無力感襲來。
他的猜想似乎被印證了。
他是一個來自已滅絕、且被徹底遺忘的種族的契約靈。一個……本不該存在的迴響。
看著阿彌有些陰鬱和鬱悶的神情,小夜雖然不明白原因,卻能感受到他的低落。
她小聲說:“對不起,阿彌先生,我幫不上忙……”
阿彌回過神來,看著小夜擔憂的樣子,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不,該說謝謝的是我。你幫我確認了很重要的事情。”他頓了頓,轉移了話題,“你的傷口……還很癢嗎?能睡著了嗎?”
小夜感受了一下背後,那股麻癢感雖然還在,但似乎沒有剛才那麼難以忍受了。
“嗯,好一些了,應該可以睡了。”
“那就好,快睡吧。”阿彌柔聲道,“明天會好起來的。”
小夜聽話地重新躺好,閉上眼睛。這一次,或許是因為藥效穩定下來,也或許是因為心緒稍定,她很快便發出了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
阿彌獨自坐在昏暗中,守望著沉睡的少女,也守望著自己心中那個沉重而驚人的秘密。
這一天的夜晚,終於在寂靜與謎團中,緩緩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