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阿彌一路穿梭，精靈莉娜那精緻的眉毛越皺越緊，腳下纖塵不染的軟靴小心翼翼地避開泥濘和水窪。
周圍的樹木越來越稀疏，景色也越來越荒僻，與她所熟悉的、充滿秩序與美感的精靈學院區判若兩地。
當看到那棵虯結古樹上，彷彿一陣強風就能將其徹底解體，連帶著裡面住戶一起吹跑的破舊樹屋時，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愕和一絲本能的嫌棄：
“額……這麼破舊的地方，你的靈主就住在這？”
阿彌彷彿沒聽見她的評價，或者說，他此刻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樹屋裡那個受傷的少女身上。
他甚至連頭都沒回，只是身形一晃，便以一種與那破舊環境格格不入的靈巧，側身擠進了那低矮狹窄得可憐的樹屋入口。
完全無視，將莉娜和她那未盡的話語，連同她所代表的那個光鮮世界，一起隔絕在了門外。
喂！我好歹——
莉娜下意識地向前一步想要抗議，話剛出口，卻突然意識到自己穿著學院制服的及膝短裙，要她像阿彌那樣毫無形象地擠進那個狗洞似的入口，簡直是不可想象的失態。
她硬生生剎住腳步，白皙的臉頰因惱怒和一絲尷尬泛起淡淡的紅暈。
她惱怒地跺了跺腳，鑲嵌著珍珠的鞋跟輕輕敲在裸露的樹根上。
懸浮在她身側的晨露花妖，那由藤蔓和嬌嫩花朵構成的小巧身體微微顫動，發出了一連串銀鈴般清脆、帶著揶揄意味的笑聲。
笑甚麼笑！ 莉娜遷怒般地屈指，輕輕彈了一下花妖散發著微光的小腦袋，又不是我想來的……要不是好奇哪個……唉，算了！
她不甘心地後退幾步，微微踮起腳尖，努力想從樹屋的縫隙間看清裡面的“風景”。
但昏暗的光線和狹窄的視野只允許她捕捉到阿彌模糊的背影，以及乾草鋪上蜷縮著的、更小的一團影子。
裡面的空間逼仄得令人窒息，她毫不懷疑，如果自己硬要進去，結果要麼是卡在門口，要麼就是把整個“屋子”給撐散架。
樹屋內，阿彌小心地將從莉娜那裡得到的、用乾淨紙包好的藥膏遞給小夜，同時用手指了指外面，用極低的聲音和簡單的手勢解釋了藥物的來源和之前街角的衝突。
小夜聽著，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擔憂，隨即化為更深的感激。
片刻後，樹屋入口那扇用破木板拼湊的擋板被從裡面輕輕推開，小夜有些虛弱地扶著粗糙的門框，艱難地探出身來。
她蒼白的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感激的笑容，黑色的眼眸帶著天生的怯意和敬畏，望向樹下那位如同月光凝聚而成般光鮮亮麗、與這片荒涼林地處處透著不協調的精靈少女。
“非、非常感謝您，精靈大人……”小夜的聲音細若蚊蠅，還帶著傷後的虛弱與氣短，“謝謝您的藥，還有……之前幫助了阿彌先生。”
莉娜看著這個瘦弱得彷彿一折就斷、身上點綴著不祥的紫黑紋路和明顯傷痕的鴉人少女，眼神中的驚訝更甚於剛才看到樹屋時。
她原本以為，一個能成功契約（哪怕是D級）契約靈的靈主，再落魄也該有些特別之處，或許是個隱世的怪人，或者有甚麼苦衷，卻沒想到竟是如此……直觀的貧困與孱弱。
“不必謝我，只是順手而已。”
莉娜擺了擺手，語氣依舊保持著精靈貴族特有的、禮貌而疏離的腔調，彷彿施捨幫助與接受感謝都是理所當然的程式。
但看著小夜那副彷彿被世界遺棄、卻又努力表達善意的可憐模樣，她那點源於種族和天賦的傲慢之下，一絲微弱的好奇與同情心被觸動了。
她忍不住多問了一句，帶著點探究的意味：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和他契約的？你知道契約締結之後的基本規則嗎？
比如，如何呼叫系統面板檢視契約靈的狀態？”
小夜被這連續的問題問得一怔，茫然地搖了搖頭，頭頂幾縷翹起的黑色絨羽耳朵微微抖動了一下，顯得無措又無辜。
“系、系統面板？我……我不知道。”她老實地回答，聲音越來越低，“族裡的長老從來沒告訴過我這些……其他的，也沒人教過我。”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門框上粗糙的木刺。
“他們……都不喜歡我靠近，覺得我會帶來厄運。”
莉娜聞言，臉上瞬間露出了“我真的服了”的誇張表情，碧綠的眼眸瞪得溜圓。
她扶住自己光潔的額頭，彷彿聽到了甚麼挑戰她認知底線的事情：“天哪！你居然連最基本的系統呼叫都不會？
締結契約後，靈主和契約靈都會自動啟用自身的系統面板，這是常識中的常識！
沒有系統輔助，你怎麼實時瞭解你的契約靈狀態？怎麼分配資源？怎麼規劃成長方向？難道就靠……感覺嗎？”
她那副標準的學霸面對徹頭徹尾學渣時的痛心疾首模樣，連一旁一直保持沉默、如同影子般守護的阿彌都忍不住側目，覺得有些誇張。
雖然臉上寫滿了“受不了”和“帶不動”，但莉娜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她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不耐煩，卻又夾雜著一絲不容錯辨的熱心，走上前幾步，停在樹屋下方，仰頭看著門口的小夜。
“算了算了，看在你受傷……而且確實無知的份上……”
她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嚴厲些，卻掩蓋不住那點好為人師的本能：
“集中你的精神，摒棄雜念，想象有一個可以查閱你自身一切資訊——狀態、技能、契約連結——的‘介面’或‘光屏’，就存在於你的意識深處……
對，別東張西望，就是這樣感覺……然後，嘗試用意念去‘呼喚’它，命令它‘出來’……”
在莉娜帶著嫌棄卻又步驟清晰的指導下，小夜笨拙而又無比認真地嘗試著。
她緊閉著眼睛，眉頭因專注而緊皺，幾次失敗讓她額頭都滲出了細汗。
終於，在莉娜快要失去耐心前，一個半透明的、邊緣略微有些閃爍不穩定，但內容清晰可辨的系統介面，在小夜面前的空氣中緩緩展開。
小夜驚喜地睜大了眼睛，黑色的眸子裡倒映著介面上的流光，彷彿貧瘠的荒漠中突然湧現出一片綠洲，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與此同時，趁著這個空檔，阿彌也終於有機會徹底靜下心來，將意識沉入腦海，仔細查閱自己那份已然完全解鎖、資訊詳盡的個人面板：
【名稱：阿彌】
【種族：未知（？？？）】
【等級：1】
【綜合評級：D】
【力量：C】
【速度：C】
【耐性：B】
【運氣：D】
【法力：E】
【魔具：無】
目光掃過下方那排剛剛顯現的、代表著“技能”的字樣，他還沒來得及逐一點開細看，只是瞥見了諸如【參造魔具】、【不屈之血（被動）】以及那個顯得有些突兀的【臨摹解析】等條目。
看著種族欄那刺眼的“未知”和一連串除了都堪稱平庸的資料，阿彌心中瞭然，甚至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除了耐性稍好，其他方面確實平平無奇，尤其是法力E和空空如也的魔具欄，在契約靈中恐怕是墊底的存在，難怪會被追求卓越的莉娜毫不猶豫地放棄。
看這個面板的情況，恐怕隨便一個契約靈，都至少擁有一件魔具吧？
自己這空蕩蕩的欄位，簡直是天生殘疾。
阿彌看著無論怎麼點選都毫無波動的魔具欄，內心只能報以無奈的苦笑。
“喂……莉娜小姐。”阿彌總算決定開口，打破這短暫的沉默，他想確認一下關於技能的問題。
剛剛結束基礎教導的莉娜：→_→。
“說。”語氣簡潔，帶著精靈式的清冷。
“我想問問，那些技能……每個人，每個契約靈，都不一樣嗎？
我覺得我那些……額，比如其中一個叫‘臨摹解析’的，聽起來似乎並不算特別少見？是不是很多契約靈都有類似能力……”
“喂喂喂！”
莉娜幾乎是立刻打斷了他，用看史前化石或者重度腦損傷患者一樣的眼神瞪著阿彌，剛才那點滿意瞬間被震驚和無語取代。
“你是真的傻嗎？還是你的常識也和你的初始評級一樣貧瘠得可憐？這種關乎自身底牌和獨特性的資訊是能隨便對外人說的嗎？！”
她忍不住叉起腰，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厲，像是在教訓一個不開竅的頑劣學生。
“我和你們，以後可不是甚麼並肩作戰的戰友，甚至可能是競爭對手！別隨便把自己的技能名稱、效果、甚至魔具情報這些關鍵資訊告訴別人！笨蛋！”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幾乎要戳到阿彌的鼻尖。
“你沒有魔具，天生就要弱勢不少，生存本就艱難！
這時候就更應該把技能當作最後的底牌藏起來，而不是像個炫耀新玩具的孩子一樣到處宣揚！保留底牌，關鍵時刻是能救命的！
這、都、是、常、識！”
阿彌和小夜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連珠炮似的嚴厲訓斥說得一愣。
阿彌是源自前世那種相對開放、資訊共享的習慣，而小夜則純粹是因為根本沒人教過她這些生存法則，她的世界裡只有排斥和冷漠。
看著眼前這一對組合——一個缺乏常識的異類契約靈，一個被族群拋棄、懵懂無知的鴉人少女，莉娜只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席捲全身，比一天內拉滿一個契約靈的消耗還要心累。
她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這種麻煩的感覺。
最後她看了一眼那在風中微微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的樹屋，又掃過面前兩個看起來前途一片灰暗、簡直是把“麻煩”二字寫在臉上的傢伙，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
她很無語，也累了……正好她覺得最基礎、最至關重要的“常識”已經強行灌輸過了。
剩下的，是福是禍，就交給他們自己摸索吧。
“我能幫的，也就到這兒了。
最基本的操作和保命原則已經告訴你們了，以後怎麼樣，是能活下去還是很快消散，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和努力了。我也算……仁至義盡了。”
“以後再見……”
說完，她不再有絲毫留戀，乾脆利落地轉身，晨露花妖繞著她輕盈地飛了一圈，灑下點點微光。
她邁著精靈特有的、優雅而輕盈的步伐離去，淡金色的長髮在林間斑駁破碎的光影中劃出一道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林木深處的軌跡，彷彿從未踏足過這片荒涼之地。
只留下阿彌和小夜站在原地。
一個看著莉娜消失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彷彿在回憶剛才面板上看到的技能名稱；
另一個則依舊有些茫然無措，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身前，折斷的黑色羽翼微微收攏，顯得脆弱而不安。
樹屋前重新恢復了它固有的安靜，只剩下風吹過稀疏葉片發出的單調沙沙聲，以及更遠處城市隱約傳來的、與他們無關的喧囂。
阿彌收回目光，轉向身邊虛弱但眼神依舊清澈，帶著依賴望著他的小夜，再次感受到意識深處那“未知”的種族標註和亟待探索、仔細研究的技能欄所帶來的沉重與微弱的希望。
屬於他們這兩個“不被看好者”、被各自世界遺棄之物的艱難道路，伴隨著無處不在的危機與深藏的秘密，此刻，才算是真正開始了。
而第一步，或許是先幫小夜把藥上好，然後，徹底搞清楚自己這個“D級廢柴”，究竟藏著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