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的肉芽從灰白色的骨縫裡向外翻湧,血管順著粗糙的骨骼表面快速攀爬、分叉。
原本乾癟風化的腿骨上,暗紅色的肌肉纖維一圈一圈繞住枯骨,迅速絞緊。
骨盆中央,無數經絡憑空生長,交織成一團跳動的網。
心臟、脾臟、肺葉,在網內逐一凝聚成型。
原本散落一地、支離破碎的骷髏架子,被這團柔和的六色微光籠罩。
骨頭與骨頭之間自動拼接,皮肉以違背常理的速度向外生長覆蓋,毛髮刺破新生出的表皮長出。
光禿禿的頭蓋骨上,長出了不同顏色的長髮或者短茬。
面板顏色從半透明的蒼白轉為充血的小麥色、粗糙的古銅色、以及奇異的暗綠色......
“咚!”
沉悶的心跳在這死寂的山坳中突兀響起。
緊接著,“咚咚咚”的聲響連成一片。
僅僅幾個呼吸的時間,那幾百具被死氣浸透數千上萬年的骷髏,居然重新成為了鮮活的軀體。
人類、長著獠牙的獸人、尖耳的精靈......
他們睜開眼,呆愣在原地,數秒的死寂後,截然不同的情緒在人群中徹底炸開。
一名人類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他用力掐了一把大腿,疼,這是真實的刺痛感。
他伸手摸向臉頰,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讓他渾身發顫,雙膝一軟,重重砸在焦土上。
雙手摳住泥土,眼淚混著灰塵順著臉頰往下淌,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嚎哭。
“活了!老子重新活過來了!這該死的詛咒終於破了!”
距離他不遠處,一個面板髮灰的半獸人術士卻發了瘋似的站了起來。
他閉上眼,試圖溝通精神海,回應他的只有一片空虛。
那龐大的、足以移山倒海的亡靈法力蕩然無存。
半獸人臉色扭曲,嘶吼道:“我的法力呢,我獻祭了那麼多靈魂才換來的永恆骨軀,誰幹的?到底是誰幹的?”
他赤紅的眼珠在人群中瘋狂搜尋,突然一定,他看到了不知何時又重新回到周衍懷裡的那團六色微光上。
“是你,把我的力量還回來。”
憤怒與貪婪蓋過了對未知的恐懼。
半獸人後腿猛然蹬地,泥土飛濺,龐大的身軀像一頭髮瘋的犀牛般撞向周衍。
五根粗壯的手指張開,直直抓向那團微光。
人群中,十幾個同樣因失去力量而發狂的異族,也紅了眼,發出暴戾的咆哮撲了上去。
周衍抱著這團趕不走也扔不掉的“活祖宗”,腦門上直冒冷汗。
他看著四面八方撲過來的瘋子,再轉頭看向不遠處站著的影七,乾巴的嘴唇張開。
“道兄,這玩意真不是……”
還沒等他講完,影七暗金色的瞳孔急劇收縮。
他左腳向前踏下,體內靈力毫無保留地倒灌入腳底,周遭巨石投射在地面的殘影瞬間沸騰,化作一片漆黑的泥沼。
他一步跨至周衍身前,左手成爪,再次一把薅住周衍的後衣領。
“走。”
影七左臂發力,拖著周衍直接沉進那片沸騰的漆黑中。
“陰影跳躍”被他催動到了極限。
周衍只覺得眼前的景物被徹底切碎,強烈的失重感拽著他的五臟六腑瘋狂倒騰。
兩人化作一抹流轉的暗光,在山坳周邊的巨巖陰影中瘋狂遠遁。
就在兩人的身形沒入陰影的幾息之後。
山坳上方的天空,傳出一聲尖利的呼嘯聲。
厚重的深淵雲層被一股音波激盪開來,一圈赤紅色的光焰,拖拽著長長的氣流尾渦,如同天外墜落的隕石,砸向兩人剛才站立的座標點。
轟——!
震耳欲聾的音爆聲撕開了周遭的空間障壁。
赤紅色的衝擊波混合著焦土與碎石,化作一道向外席捲的環形罡風。
空氣被硬生生排空,在撞擊中心形成了一大片絕對真空地帶。
那個衝在最前面的半獸人,那個還在泥地裡磕頭大哭的人類劍士,以及身後數百個剛剛體驗了起死回生的鮮活生命。
在絕對的力量碾壓面前,毫無反抗餘地。
罡風橫推而過,數百具血肉之軀,直接被狂暴的氣流絞成了最細微的肉泥。
漫天血霧炸開。
猩紅的液體混雜著碎骨渣,呈放射狀向四面八方噴射,徹底染紅了這片山坳。
大地震顫,地面被生生砸出一個直徑超過百米、深達十幾米的巨型凹坑。
坑洞邊緣的岩層在恐怖的摩擦生熱下,全部融化成暗紅色的琉璃態。
數千米外,一塊十幾米高的風化巨巖背後,底部的陰影發出一陣劇烈湧動,影七和周衍雙雙跌落出來。
影七左手摳住粗糙的巖壁,右手握住大腿外側的暗金匕首刀柄。
他單膝跪地,胸膛起伏,原本平穩的呼吸節奏全亂了。
那雙暗金色的眼瞳隔著漫天風沙,緊緊盯住遠處那個凹坑的方向。
周衍則是一頭栽在地上,呈大字型癱軟著。
他大口喘著粗氣,那團六色微光還在他胸口上方懸浮,不緊不慢地散發著柔和的光。
一滴帶著餘溫的血水隨風飄來,“啪嗒”一聲砸在周衍的鼻尖上。
周衍機械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臉,看著手指上的血紅,雙腿止不住地打哆嗦。
“要命啊……”周衍聲音發著飄。
“這破地方還能不能待了?前腳剛復活,後腳就又死了?”
他的抱怨剛剛出口,那片升騰的赤紅煙塵中,傳出一陣粗獷的大笑聲。
“哈哈哈!老子就說,跟著這幫沒腦子的骨頭架子準沒錯!”
笑聲如同實質的聲波,震得周圍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濃烈的煙塵被一股更為磅礴的氣血之力從內向外粗暴衝散。
凹坑底部,緩緩走出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身高接近兩丈的壯漢。
他赤裸著上半身,古銅色的面板上爬滿了一道道形似蜈蚣的猙獰傷疤。
沒有修仙者的道骨仙風,也沒有魔法師的神秘莫測。
這人體內流淌的,是狂暴到極致的武道氣血,那股氣血甚至在他頭頂上方隱隱凝聚成一頭兇獸的虛影。
壯漢腳掌踩在一塊沒被完全蒸發的半個頭骨上,左右扭動粗壯的脖頸。
他揚起頭,鼻翼擴張,深深吸入了一大口滿是血腥味的深淵空氣,胸肌高高隆起。
“這味兒,太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