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有普通凡人,也有深藏不露的高手。
牛馬的感知掃過一個賣乾貨的老婦人。
元嬰期中段(黃金階中位)。
那老婦人正彎著腰,一鏟一鏟地把炒好的靈豆裝進紙袋裡,嘴裡罵罵咧咧嫌前面的客人磨嘰。
所有的修行者都把自身氣息壓得極低,沒有一人在街道上隨意釋放威壓。
她還看到一個賣肉的鋪子前,一個腰懸短劍的修士正跟一個凡人屠夫吵得臉紅脖子粗。
“少扯淡!這胸脯肉昨天還賣十二晶幣,今天你就敢漲到十五?你當老子痴呆麼?”
對面那凡人屠夫膀大腰圓,肉刀往砧板上一拍,油渣子崩了修士一臉。
“你去打聽打聽!這是靈原牧場的走地靈禽,供貨價都漲了。”
“你嫌貴你上隔壁買去,老子還嫌你墨跡呢。”
半晌,那金丹期(白銀階)的修士臉色難看,最後從腰兜裡摸出三枚晶幣,啪地拍在案板上,一把抄起肉,扭頭就走。
餘留後面的屠夫嘿嘿數著到手的晶幣。
牛馬停在路中間,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在青雲界,別說金丹期修士被凡人指著鼻子罵了,就算一個築基期的弟子走在街上,普通百姓都得自覺讓到路邊,低頭行禮。
有些脾氣差的散修,路人擋了道,一個巴掌扇過去也沒人敢吭聲。
而這裡,一個凡人屠夫和一個金丹修士,為了三塊晶幣的肉價吵得不可開交,旁邊路過的行人連看都不看一眼。
這種鬆弛的秩序,在信奉強者唯尊的青雲界,根本不存在。
牛馬抿了抿嘴,沒出聲,腳步不知甚麼時候慢了下來。
程硯秋走在最後,比牛馬更安靜。
他一路走來,已經在街上數到了三個化神期(傳奇階中的13至16階)、七個元嬰期的修士。
沒有一個穿戴特別,沒有一個前呼後擁,全都混在人堆裡,跟尋常百姓一樣過日子。
他正想著,腳步忽然停住了。
路邊街角,支著個賣糖人的小攤。
一個乾瘦老頭坐在馬紮上,手裡捏著一團金黃色的麥芽糖。
面前的攤子用兩塊舊木板搭的,上頭插了一排排已經做好的糖人。
老頭指尖亮起一絲微光。
靈力外放,化氣為絲。
金黃色的糖塊在老頭指尖快速拉伸,細如毛髮的糖線凌空穿插、編織。
短短三息時間,一隻振翅欲飛的胖頭鳥懸在半空,連翅膀上每一根羽毛的紋理都清晰可見。
翅尖的絨毛甚至在微風中輕顫,跟活的沒兩樣。
老頭把糖鳥串在竹籤上,遞給攤前排隊的一個男童。
男童接過去,笑得露出一嘴豁牙。
老頭伸手拍了拍男童的後腦勺。
“小兔崽子,下次再偷吃你爹的下酒菜,老頭子我肯定去告狀。”
男童咯咯笑著跑開,手裡舉著糖鳥,在日光下晃來晃去。
程硯秋站在原地,盯著老頭的手,那種程度的靈氣韻動,他再熟悉不過。
合體期(傳奇17階)。
而且是合體期巔峰。
神合天地,靈性自生,一舉一動皆暗合天道。
在青雲界,合體期修士是甚麼概念?
一方巨擘。
萬里道場。
六方朝賀。
門下弟子成千上萬。
他曾經去過一箇中等宗門,那宗門的太上長老剛踏入合體期初階。
每次在宗門現身,沿途弟子全部垂首肅立,大氣都不敢喘。
長老坐的蒲團,千年冰蠶絲織的。
飲的靈茶,天池聖水烹的。
身邊環繞十二名侍從弟子,日夜不離,不敢有半分差池。
一句話可以決定無數家族的興亡,一個不悅,便能覆滅一座城池。
而他青雲劍宗,哪怕他和師妹已經算不拘小節了,到了下界的凡人王朝。
那些帝王將相一個個都跟避貓鼠一樣,話都不敢多講一句。
而眼前這個老頭。
合體期巔峰。
坐在一張破馬紮上賣糖人。
面前攤著兩塊舊木板,腳底踩著一雙草鞋,鞋面上還沾著泥點。
一個滿手泥巴的凡人小崽子遞過來一枚沾著鼻涕的晶幣,老頭接過去,用袖子擦了擦,笑眯眯地塞進腰間的布兜裡。
沒有道場。
沒有供奉。
沒有弟子侍從。
一個足以在青雲界開宗立派的大能,坐在街邊給小孩子捏糖鳥,還被人嫌棄手藝不如隔壁那家做糖葫蘆的。
程硯秋腦子裡有一座叫做“仙道尊嚴”的山峰,正轟隆隆地往下塌。
他站在那裡,看著老頭又開始給下一個孩子捏糖人。
日光正好,老頭眯著眼,倒是一臉愜意。
牛馬走出去好幾步了,才發現人少了一個,回頭一看,程硯秋杵在糖人攤前面跟棵樹樁子一樣。
“你發甚麼癲?走了!”
程硯秋回過神來,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不知道從哪說起。
他最後看了那老頭一眼,老頭正拿撥浪鼓逗一個哭鼻子的小丫頭,滿臉褶子笑開了花。
程硯秋默默跟上隊伍,走了好一截路,才冒出一句。
“師妹……你說,這種地方的人,到底是怎麼活的?”
牛馬斜了他一眼,“神經,用嘴吃飯,用腳走路,還能怎麼活。”
頓了一下,她又揉了揉眉心,皺起眉頭。
“對了,師兄,你幫我看看我眉心這個印記啥情況。”
“剛才在街上的時候就開始突突跳,總感覺有啥不對,不會是那老頭子要追過來吧。”
程硯秋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沒變化。”
他沒再說下去。
但他的腳步比之前慢了很多,眼睛一直在看街道兩側。
看賣魚的大嬸跟買魚的漢子搶秤桿子,看兩個修士蹲在茶館門口下棋吵架,看一群小孩子追著一隻靈蝶滿街跑。
沒有低頭的百姓,沒有高高在上的仙人。
就是一條普普通通的街道,一群普普通透過日子的人。
他在青雲劍宗修行了兩百年,頭一回覺得,自己好像很多東西,還是有些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