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月群島,主島中心長街。
日頭偏西,白石板鋪成的街道上人頭攢動,兩旁商鋪叫賣聲不絕於耳。
小玉雙手捧著一個印著“陶樂居”三個金字的木盒,跟著牛馬從擁擠的排隊人群裡擠了出來。
她小跑幾步,回到秦月身邊。
“買到了買到了!”她小心翼翼地掀開木盒蓋子。
一股清冷的甜香散開。
盒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六塊晶瑩剔透的糕點,表面泛著一層微弱的銀光。
小玉嚥了口唾沫,強忍著一口吞下的衝動,伸手捏起一塊,遞給秦月。
接著又分給程硯秋。最後捏起一塊,遞給旁邊的牛馬。
“月潮凝露糕,給。”
小玉笑眯眯地說道,頭頂兩隻兔耳因為興奮而快速抖動了兩下。
牛馬接過糕點,打量了一眼,直接丟進嘴裡。
入口即化,世界樹露珠帶來的精純靈氣順著咽喉直衝腦門。
“香滴很。”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剛剛因為剛好到她這裡就沒貨的煩躁心情一掃而空。
就在這時,眉心處,那道淺青色的劍痕印記忽然突突跳動了一下。
一道幽幽的青光悄無聲息地從印記表面滲出,直接遁入虛空。
牛馬動作一頓,抬手摸了摸額頭。
只有微涼的觸感,她放出神識掃了一圈,周圍全是挑選貨物的路人,沒發現任何異常。
仙人闆闆的,錯覺?
她撇了撇嘴,收回手,目光又盯上了小玉盒子裡剩下的最後兩塊糕點。
......
青光在無限海上空高速穿梭。
越過一座座繁華的島嶼,避開成群結隊的奇異靈獸,一路上掃過了數十座島嶼城鎮的上空。
半個時辰後,青光最終落在一座偏僻的無名石島上。
光芒落地散開。
一名說書先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揹著雙手,顯化出身形。
沈見微理了理青色長衫,低頭看看腳底的泥土,又伸手碰了碰身旁的未知靈植枝葉,眼裡透出幾分新奇。
他的手指在葉面上停了一瞬,拇指輕輕搓了搓葉脈中流淌的靈韻。
陌生的世界本源,陌生的靈氣運轉規則,這種奇特的脈動……真的很有意思。
這時,前方的空間蕩起湛藍色的流光。
白後憑空凝聚,流光紗裙隨著微風輕輕擺動,她雙眼處的星雲光暈鎖定沈見微。
“未經允許擅自潛入神國,這種行為可是缺乏基本的禮節。”
沈見微毫無被抓現行的侷促,笑呵呵地擺擺手。
“誤會,誤會。老夫只是在自家徒弟的印記裡留了一縷神念保平安,一路跟過來完全是個意外,絕非故意窺探。”
白後眼部的光暈流轉加速。
一張半透明的藍色投影螢幕在空中展開,螢幕上清晰標出了一條青色光線的複雜運動軌跡。
“你的神念在脫離宿主後,進行三十七次變道,規避十七個浮空暗哨和三支常規巡邏隊,最終降落於此。”
白後收起螢幕,“你的言辭與實際運動資料之間,存在著不小的邏輯悖論。”
沈見微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坦然放下雙手。
“小姑娘查得挺細,老夫領教了。”
他不再繞彎子,正色看向白後。
“老夫起初確實只是好奇,多看了兩眼,沒收住。”
說到這裡,他收起隨意的態度。
“老夫遊歷過諸多界域,見識過各種修行法門,但這裡,與老夫接觸過的所有世界都不一樣。”
他偏頭看了一眼遠處模糊可見的島嶼輪廓。
方才那道神念一路飛來,把沿途的東西都看在了眼裡。
力量沒有成為壓迫的工具,凡人不需要低頭。
這種秩序在他見過的任何世界裡,都不存在。
“所以老夫想跟這個地方的主人當面聊聊。”
白後靜立兩秒後,星雲光暈微微收斂。
“吾主同意會面。”
沈見微點頭。
白後抬手輕揮,湛藍色的陣法紋路以她為中心鋪開,瞬間覆蓋整座孤島。
空間發生劇烈的翻轉與摺疊,沈見微沒有調動靈力抵抗,任由這股力量拉扯改變自身位置。
很快,周遭景象穩定下來。
沈見微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空間。
這是一座面積大約數百平的懸浮石島。
他低頭看去。
龐大無邊的世界樹樹冠竟在腳底鋪展,六色星雲在繁茂的枝葉間流淌生息。
那棵大到無法丈量的世界樹,此刻卻成了腳下的風景。
他抬起頭,上方是一層厚重的屏障,肉眼能直接看清裡面交織的實質法則鏈條。
“這裡是無限神國的最高點,距離界壁也只有一步之遙。”
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沈見微轉過身。
蘇錦穿著一身簡單的常服,坐在石島中央的一套木製茶具前,正提著水壺往茶杯裡注水。
壺嘴裡冒著熱氣,白霧在世界樹映出的六色微光裡變了顏色。
“專門用來接待一些比較特殊的客人。”蘇錦放下水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沈見微大步走到茶桌前,拉開木椅坐下。
他端起茶杯,湊到鼻尖嗅了嗅,喝了一口。
好茶。
他放下杯子,樂呵呵地看著蘇錦。
“一具承載了意志的投影化身,用來待客,倒是省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彈了一下。
杯壁發出的嗡鳴聲傳出一丈便被截斷,反饋回來的東西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這座石島上的一切,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下。
蘇錦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化身見面,省去很多麻煩,也能避免你我之間產生不必要的衝突。”
沈見微瞭然,端著茶杯衝蘇錦遙遙一舉。
“確實如此。”
兩位世界之主隔著茶桌互相對視,各自出招試探,看破不說破。
沈見微放下茶杯。
他不是個喜歡繞彎子的人,畢竟劍修講究心直劍快。
“老夫就不兜圈子了。”
他看著蘇錦,語氣嚴肅了幾分。
“這些天,你們神國在深淵第一層打的那幾仗,老夫都看到了。”
“不論是麾下兵種的質量、還是那幾位的強大實力,說實話,超出了老夫的預期。”
“老夫今日厚著臉皮,想替青雲劍宗跟無限神國討個結盟的口頭契約,以應對如今萬淵平原的複雜局勢。”
蘇錦沒有馬上接話。
他提起茶壺,又給沈見微添了熱水。
水注入杯中,熱氣升騰。
“青雲劍宗的名號,我聽過,一界劍道祖庭,傳承十數萬年不斷,這個盟友,我等也是願意的。”
蘇錦放下水壺,十指交叉。
“合作可以談,不過可能得先等一下。”
沈見微有些驚疑的望向蘇錦。
“還有一位客人。”蘇錦偏頭看了一眼石島右側的邊緣,“說不定可以大家一起聊。”
沈見微的興趣給徹底勾了上來。
他清楚這種層面的會面意味著甚麼,蘇錦特意把地點接引島這裡,現在又丟擲另一個客人。
能踏上這座石島的,絕對是與他們同級別的存在。
他往木椅的靠背上一靠,雙手環胸,靜靜等待。
沒等太久。
石島右側邊緣,虛空開始蕩起一圈圈漣漪。
一條漆黑的縫隙無聲裂開。
下一刻,一隻戴著純白色絲質手套的手伸出,平穩地握住縫隙邊緣,將其向外推開。
阿斯摩蒂爾斯一身筆挺的黑色宮廷禮服,手拄黑檀木手杖,從裂隙中走出。
他抬頭看了看上方的法則鏈條,又看了看底下的世界樹,最後將猩紅的目光投向茶桌旁的兩人。
“兩位,日安。”
阿斯摩蒂爾斯脫下頭頂的黑色禮帽,按在胸口。
沈見微眯起眼睛,握著茶杯的手指不由加重了力道。
他認出了這張臉。
萬淵平原。
深淵界壁大開,諸天萬界降臨,萬淵平原化為修羅場。
那個站在鋼鐵大地上翻著懷錶、看完戲就轉身走人的始作俑者。
深淵叛徒,地獄之主。
阿斯摩蒂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