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如流水般褪去。
牛馬腳踩實地，腳底傳來一種說不清的觸感。
她低頭看去，腳下是一種白色石質地磚，腳踩上去居然有些彈性，磚縫間鑽出幾縷淡青色的苔蘚，散發著微弱的熒光。
視線上移。
他們站在一座懸空的巨型石質平臺上，平臺邊緣圍著一圈粗壯的原木護欄。
越過護欄往外看，是萬丈虛空。
罡風裹挾著鹹澀的水汽從下方直灌上來，吹得牛馬寬大的青色道袍獵獵作響。
再往下，是一片看不到盡頭的無垠大洋。
“哎哎哎！”程硯秋剛邁出光幕，腳下一滑，半個身子直接探出護欄外。
牛馬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後領，拽了回來。
兩人重新站穩，視野徹底鋪開。
十幾座面積驚人的島嶼，呈階梯狀高低錯落懸置在半空。
島嶼之間，橫跨著一道道灰白色的木質廊橋，廊橋表面刻滿繁複的金色符文，人群和各種類似車輛的東西在橋上穿梭不停。
視線穿過雲層，更下方的底層島嶼邊緣，幾根數百米粗的銀色金屬軌道筆直垂落，一端扎進雲海深處。
巨大的透明廂體卡在軌道上，正以極快的速度上下穿梭，廂體內堆疊著整齊的合金密封箱。
離廊橋不遠處，一頭頭形如巨大的棉花團雲狀異獸正緩慢升降。
異獸腹部綁著粗長的長繩，下方吊著足以裝下數百人的巨型竹筐。
幾名短打漢子坐在筐沿，雙腿在半空晃盪，大聲吆喝。
程硯秋雙手扒住木欄，指著雲獸，“那是熱氣球成精了？”
秦月走到兩人身旁，笑了一聲。
“你還知道熱氣球？不過那不是，那叫雲獸。”
“立月群島特有的運載靈獸，性情溫馴，是這裡的常規代步工具。”
牛馬沒接話，她的心神早已被北邊吸引住了。
那裡，是一棵樹。
但“樹”這個字已經不夠用了。
主幹的寬度超出了空間的概念，直接橫截了整個視野。
樹冠鋪開，陰影吞掉了半壁蒼穹，枝葉層層疊疊，期間流淌著六種不同顏色的光霧。
光霧互相擠壓、交融，把雲層攪得絢爛斑斕。
最離譜的是從主幹分出的那些枝幹。
每一根的直徑，哪怕隔著這麼遠看，都感覺比青雲劍宗的主峰粗上百倍。
枝幹末端直接沒入虛空深處，洞穿的地方，明滅交替著其他世界的地貌光影。
牛馬張著嘴，半晌沒合上。
程硯秋半天沒聽到牛馬發話，不由轉頭望去，也不由神色一滯。
青雲劍宗的萬劍峰直插雲霄，天淵海的無盡深淵深不見底，但跟眼前這東西比起來，全成了盆景。
這根本不是一棵樹好吧，樹怎麼可能長成這樣。
不過那東西的葉子說不定挺值錢的。
秦月餘光掃過兩人的反應，毫不意外。
“那是神國的絕對核心，世界樹。”
“它紮根的地方是無限大陸，我們現在的位置，屬於無限大陸外圍的無限海中。”
牛馬嚥了一口唾沫，她強行端平肩膀，下巴微抬。
“咳……勉強湊合嘛。”
“也就比咱們青雲山大那麼……億點點。”
小玉湊過來，碧綠色的眼睛眨了眨。
“你騙人。”
“你剛剛明明連仙人闆闆都罵出來了呀。”
牛馬錶情瞬間僵住。
程硯秋猛地扭過頭去，兩個肩膀抖得跟篩糠一樣。
“別杵著了，走吧。”
秦月招招手，順著木廊往主島方向帶路。
“這片地方叫立月群島，幾十座浮島呈階梯狀排列，如果退到幾百海里外看，島影投在海面上，剛好是一彎殘月。”
“橫山聚集地那幫人也在這裡？”牛馬跟上步子。
“是的，他們被安置在南邊的幾座浮島上了。”
“神國有專門的事務官對接，基礎生存物資免費提供，等他們適應期過後，可以自己在這邊找營生。”
幾人跨過廊橋，踏上一座面積寬闊的主浮島。
島嶼靠近邊緣的青石廣場上，熱鬧非凡。
幾十個光膀子壯漢正喊著號子，用粗麻繩將幾根數米粗的原木燈架豎立起來。
幾名女子抱著一筐筐紮好的彩絹和燈籠，指揮著幾個蜘蛛形態的工程構裝體往高處掛。
“整啥子名堂？”牛馬問。
“立月節快到了。”秦月看了一眼綵棚。“群島這邊一年一度的傳統節日。”
話音沒落完。
小玉頭頂兩隻白絨絨的兔耳“唰”地彈直了，整個人跟通電了一樣。
“立月節！陶樂居！限定糕點！”
她一口氣蹦出三個詞，眼珠子亮得能當燈使。
程硯秋整了整衣袖，鼻孔朝天。
“多大點出息，堂堂妖族遺脈，被幾塊凡俗糕點拿捏成這樣？你也就是沒嘗過我青雲宗的頂級靈膳。”
小玉猛地扭頭盯著他，表情嚴肅到了極點。
“你懂啥，陶樂居可是神國有名的糕點店，每一樣都是精益求精。”
“更何況，這裡是他們的發源地。”
程硯秋被這眼神盯得後背發毛，趕緊閉嘴。
走在前面的秦月突然放慢腳步，偏過頭問了一句。
“陶樂居今年出甚麼品類？”
小玉立馬切換成期待的饞相，口水直咽。
“聽說是‘月潮凝露糕’，限量三千份。”
“主料是用無限海深層靈潮沖刷出來的飄零果磨粉，和麵用的水是清晨世界樹新葉滴落的露珠！”
牛馬聽呆了，深海靈潮？世界樹露水？
這種東西雖然不知道是啥，但聽名字就感覺不一般，用來做一盒糕點？
她摸了摸肚子，不由自主地嚥下口水。
“咳，那個，到時候你排隊的話……給帶下我唄？”
小玉斜眼看她：“憑啥？”
牛馬拍了拍背後的烏木劍匣，笑得大方：“你知道的，劍修跑的快啊。”
小玉歪頭想了想，點了點頭。
“成交。”
“但你要排在我後面。”
“沒問題。”
程硯秋在後面默默舉了下手，“我呢？”
沒人搭理他。
秦月走了，小玉走了，牛馬也走了，三個背影漸行漸遠。
程硯秋的手舉在半空，僵了三秒，收回來，然後懨懨跟上。
“……行吧。”
幾人穿過廣場，進入主島中央街道。
兩側是錯落有致的兩三層建築，石基木樓，屋頂鋪著厚厚一層青色的寬葉靈草。
此時陽光猛烈，屋頂的靈草漸漸褪去青色，變成反射陽光的亮銀色，為建築降溫。
街道極寬，人流如織。
販賣靈果的粗衣漢子扯著嗓子吆喝，聲音大得隔三個攤位都能聽見。
挎刀佩劍的遊歷者三五成群，走走停停。
還有幾個頭生雙角、面板呈現暗紫色的異族，正蹲在路邊攤位前挑揀礦石。
空氣裡飄散著油脂炙烤肉塊的焦香，混雜著淡淡的海風鹹味。
小玉鼻子抽了兩下，腳步明顯往某個攤位的方向偏了偏，被秦月伸手拽了回來。
牛馬放慢腳步，敞開的感知掃過整條街道。
隨後，她的腳步不由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