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域,隕星淵。
這裡,原本不叫隕星淵。
十三年前,這裡是一片名為“青雲嶺”的蒼翠山脈。
如今,方圓數千裡內,寸草不生。
整片大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無數巨大的金屬殘骸,像史前巨獸的骨架,半掩埋在焦土之中。
風穿過那些扭曲的合金孔洞,發出類似鬼哭的嗚咽聲。
這裡是禁地。
殘留的輻射、混亂的靈力湍流,以及當年那場大戰留下的各種戰意,讓這裡成了生靈的禁區。
一隻覆蓋著裝甲的靴子,踩碎了地上一塊琉璃化的岩石。
秦月停下腳步,抬頭看著眼前這座傾斜插入大地的巨型艦首。
那是“天權號”重型巡洋艦。
當年的旗艦,也是她曾經服役的地方。
十三年了。
金屬表面已經生滿了暗紅色的鏽跡,像是一層乾涸的血痂。
“頭兒,周邊清理乾淨了。”
通訊頻道里傳來低沉的聲音,是代號“老鬼”的部下。
秦月沒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伸手按在粗糙的艦體裝甲上。
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順著神經末梢一直鑽進心裡。
“情況怎麼樣?”
她問。
老鬼的身影從一處陰影裡顯現出來,身上的光學迷彩一陣閃爍後褪去。
他摘下頭盔,露出一張滿是燒傷疤痕的臉,那是當年那場墜毀留下的紀念。
“亂成一鍋粥了。”
老鬼咧嘴一笑,牽動了臉上的傷疤,顯得有些猙獰,又帶著幾分快意。
“這幾個月,咱們這把火燒得可是夠旺的。不光萬劍閣那幫劍瘋子在砍人,北境大雪山那群和尚也下山了。”
“大雪山也動了?”
秦月微微側頭。
“能不動嗎?”
老鬼嘿嘿笑道。
“聽說大雪山的‘須彌金身’,有仙殿的人使了出來,這可是大雪山的不傳之秘,那幫和尚當場就炸了廟。”
秦月扯了扯嘴角。
“還有更有意思的。”
老鬼從戰術背心掏出一根有些發黴的菸捲。
那是以前的存貨,捨不得抽,就放在鼻端嗅了嗅。
“合歡宗那幫魔崽子也參戰了。據說是查到仙殿破解了他們的雙修秘法,還想搞個‘量產版’。”
“合歡宗宗主氣得放話,要讓仙殿的人嚐嚐甚麼叫‘精盡人亡’。”
“狗咬狗。”秦月評價道。
“確實是狗咬狗,不過這仙殿……是真的硬。”
老鬼收起笑容,神色凝重了幾分。
“咱們之前還是低估他們了。”
“這幾個月,各大宗門圍剿,看似佔了上風,實際上連仙殿的皮毛都沒傷到。”
“前兩天,南域那邊出了個大乘期的老怪物,一巴掌拍碎了三個一流宗門的聯軍。”
“如果不是萬劍閣那位太上長老隔空遞了一劍,怕是全得死在那。”
秦月沉默。
大乘期。
相當於藍星聯盟的半神。
那是站在這個世界頂端的戰力。
這也是局勢陷入僵持的原因。
各大宗門雖然憤怒,但誰也不想當出頭鳥去硬撼大乘期修士,都在等別人先拼命。
“還有個事兒,頭兒。”
老鬼猶豫了一下。
“我覺得……咱們的計劃,有些順利得有點過頭了?”
秦月目光微閃。
“說說看。”
“咱們是放了不少黑料,也偽造了不少證據。”
老鬼皺眉道。
“但有些事情,我們根本就沒有實力做到。就像是……有人,在幫咱們。”
秦月轉過身,看著這片埋葬了二十六萬戰友的廢墟。
她當然知道。
憑她們總共就一百來號苟延殘喘的殘兵敗將。
就算依據科技側的手段,加上十三年的潛伏所做的準備。
但把整個縹緲大陸攪得如今這個模樣,其實是不大可能的,尤其還做得這麼滴水不漏。
但這重要嗎?
“不管是誰在幫我們,至少目前,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
秦月的聲音冷硬如鐵。
“只要能讓仙殿死,哪怕是與魔鬼做交易,我也認了。”
老鬼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重新戴上頭盔。
“爆破組準備好了,隨時可以炸開通道。”
“不用炸,有個地方先試下。”
秦月走到艦體的一處凹陷處,那是緊急檢修閘口。
她抬起左臂,外骨骼裝甲的手腕處彈出一根資料探針,刺入一個介面縫隙中。
滋——
細微的電流聲響起。
早已死去的戰艦,在這一刻彷彿迴光返照。
沉悶的液壓聲在地下深處轟鳴。
那扇封閉了十三年的閘門,伴隨著大量的塵土和鐵鏽,緩緩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死亡的味道。
“你們在外面警戒。”
秦月下令,“我一個人進去。”
“頭兒……”
“執行命令。”
“是。”
秦月開啟戰術手電,光柱刺破了黑暗,照亮了這條通往艦橋的幽深走廊。
地上散落著枯骨,有的穿著早已腐朽的制服,有的則是當年攻入艦內的修真者骸骨。
牆壁上滿是焦痕和劍痕,訴說著當年那場激烈的白刃戰。
秦月走得很慢。
她記得這裡。
那個角落,是通訊員小李犧牲的地方,他死前還在試圖傳送最後一條訊息。
那道門邊,是突擊隊長老王。
他拉響了所有的光榮彈,和三個修士同歸於盡,只為了給指揮部爭取五分鐘的時間。
秦月沒有停留,她穿過走廊,跨過屍骸,最終站在了艦橋的指揮台前。
這裡是整艘戰艦的核心,也是當年的最後一道防線。
指揮席上,坐著一具骷髏。
他依然保持著端坐的姿勢,身上的將官制服雖然破爛,但肩章依然在手電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芒。
他的手骨,死死地扣在指揮台的邊緣,指骨已經嵌入了金屬之中。
秦月關掉手電。
在此刻,艦橋內的應急燈光竟然奇蹟般地閃爍了幾下,亮起昏暗的紅光。
她立正。
挺胸。
抬手。
對著那具枯骨,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動作定格。
一秒。
兩秒。
一分鐘。
沒有眼淚,沒有哽咽。
她的臉上只有如同岩石般的堅硬。
“將軍,我回來了。”
秦月輕聲說道,聲音在空曠的艦橋裡迴盪。
她放下手,走到指揮台旁,手指熟練地在佈滿灰塵的操作面板上跳動。
“能源系統離線……”
“主控腦損毀率99%……”
“備用能源啟動。”
滋滋。
隨著一陣微弱的嗡鳴聲。
指揮台中央,升起了一個黑色的金屬圓柱體。
這就是她要找的東西。
高維空間波紋記錄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