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深淵,第三層。
這裡沒有深淵熟悉的硫磺與岩漿。
天空,呈現一種瑰麗的紫色。
大地之上,城市林立,建築閃爍著秩序的光輝。
這裡是“九獄之首”阿斯摩蒂爾斯的領地。
與其他混亂、嗜殺的深淵主宰不同。
阿斯摩蒂爾斯,更像是一位執掌權柄的帝王。
精心雕琢的王座上,一位俊美到超越性別概念的魔神,單手支頤,閉目沉思。
他身著一身修長黑色禮服。
長髮如墨,面板蒼白,混雜著慵懶與威嚴。
忽然,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一雙眼眸中,倒映著整個深淵的動盪。
一股源自深淵最底層,混雜著哀傷與暴怒的意志波動。
如同海嘯,席捲了每一個層面。
“意志……在憤怒、哀嚎?”
阿斯摩蒂爾斯有些意味深長的輕笑了一聲。
他抬起手。
虛空中,一幅星圖展開。
上面,標記著深淵的無數層面。
其中,代表著第888層的那顆光點,已經徹底熄滅,化為了一片混沌的灰色。
“一個完整的深淵層面,連同它的主宰,被從存在的概念上抹去了。”
他輕聲自語。
“有趣。”
“能讓意志憤怒到這種地步,看來,被抹去的,不僅僅是一個世界那麼簡單。”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代表著混沌的灰色區域中心。
彷彿穿透了無窮的空間與時間,看到了那顆被奪走的“核心”。
“界石……”
阿斯摩蒂爾斯站起身。
緩步走到巨大的窗前,俯瞰著自己的國度。
“深淵,這潭沉寂了太久的死水,看來被投入了一顆特別的石子。”
“我的計劃,或許,可以提前了。”
……
與此同時。
界海,某片荒蕪的虛空風暴帶邊緣。
一座龐大到不可思議的巨城,撕裂空間,闖入了這片區域。
它通體籠罩在青色神輝之中。
城牆上,閃爍著符文的光輝。
正是無限城。
它沒有停留。
城池核心的【永恆星炬】再度亮起。
巨城周身的空間開始扭曲,僅僅停留了不到三秒,便再次破開虛空,消失不見。
如此反覆,一連進行了十數次毫無規律的超長距離躍遷。
每一次出現,無限神國之內的神話建築便會全力展開,抹除一切可能留下的空間座標與因果痕跡。
終於,在一片死寂的虛無地帶,無限城緩緩停下。
永恆星炬的光芒內斂,整座城池與黑暗融為一體,進入了“界海潛航”狀態。
無限神國,靈樞天宮。
蘇錦與張道玄站在巨大的光幕前。
上面正呈現出神國剛才的躍遷軌跡,無數資料流如瀑布般刷過。
一道由湛藍色光點構成的女性輪廓,在兩人身前凝聚。
“吾主。”
白後微微欠身。
“已完成第一百七十七次無序躍遷。”
“空間痕跡已透過各種手段進行熵增攪亂,最後一次躍遷座標由‘永恆星炬’進行了偽裝性覆蓋。”
“理論上,任何追蹤手段都已失效。”
蘇錦閉上眼,神念與整個神國相連,順著那一閃而逝的航行軌跡逆向探查。
許久後,他睜開眼,點了點頭。
張道玄則顯得隨意許多。
他抬起鼻子在空中嗅了嗅,又掏出空空如也的酒葫蘆晃了晃,咂了咂嘴。
“嗯,味兒散乾淨了。”
老道士懶洋洋地說。
“放心,唯一能當座標的莫爾戈薩都死透了。”
“沒了憑依,那幫魔崽子就算把鼻子拱爛,也聞不出個屁來。”
確認安全之後,蘇錦才徹底放鬆下來。
他抬起左手。
隨著心念一動,一顆拳頭大小的球體,正散發著微光。
此時,靜靜地懸浮在他的掌心。
這,便是此行最大的收穫——界石。
它不像任何寶石,而是如同一個初生的宇宙胚胎。
混沌色的光暈包裹著核心。
內部,隱約可見無數的法則絲線在閃爍、交織。
每一次閃爍,都彷彿在孕育一種全新的可能。
將它託在掌心,甚至能感受到一種如同胎兒心跳般的微弱搏動。
那是,世界的脈搏。
這東西,對於任何一位半神而言,都代表著通往終極的可能。
半神的神國,雖然名為“世界”。
本質上卻是一個半神自身法則的延伸,一個高度凝練的能量聚合體世界。
它能承載規則,能汲取能量。
卻無法誕生真正意義上、擁有獨立靈魂與文明的“生命”。
神國之主,是神,卻非創世神。
而“界石”,便是補上這最後一塊拼圖,最關鍵的東西之一。
將它融入神國,就等於為自己的世界植入了一顆“創世之心”。
它能讓冰冷的法則誕生出生命的火花,讓能量的海洋演化出鮮活的靈魂。
讓一個冷冰冰的‘世界’,真正蛻變為一個能夠自我繁衍、自我演化、擁有無限可能的真實世界。
雖然是隻有一絲可能,但這絲可能,就是一道門檻。
跨過它。
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真神”。
一念創世,一念滅世。
而在另一邊。
對於深淵而言,每一層世界都是它軀體的一部分。
失去一層,如同斷去一臂。
但失去界石,便等同於連帶著臂膀的“生長點”一同被挖走,再無復原的可能。
是真正意義上的永久性創傷。
張道玄的目光也被這顆界石吸引。
他那雙總是睡眼惺忪的眸子裡,難得地流露出驚歎。
這東西,對於任何一位走到半神巔峰的存在,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蘇錦感受著掌心界石的脈動。
沉默片刻,隨後望向身邊的老道士,將手伸了過去。
“前輩,這顆界石……”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張道玄不耐煩地打斷了。
老道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往後跳了一步,把破蒲扇搖得呼呼作響。
“拿走拿走,蘇小子你這是幹嘛?”
“覺得老頭子我出了點力,就想用這玩意兒來收買我?”
他吹鬍子瞪眼。
“我可告訴你,老夫幫忙,那是受人之託,順便看熱鬧,可不是為了你這點東西。”
蘇錦沒有收回手,神情認真。
“前輩已在半神巔峰多年,此物蘊含世界生滅之理,是世界本源的凝結。”
“或許,能助您勘破迷障,踏出那最後一步。”
這不是客套。
張道玄的強大,他有目共睹。
以一人之力,在深淵主場拖住三位主宰。
這份實力,距離真神之境。
或許,真的只差一個契機。
聽到這話,張道玄臉上的表情反而鬆弛下來,他又變回了那副懶散的模樣。
他湊上前。
仔細端詳了一下那顆界石,嘖嘖稱奇,卻沒有半分要伸手去接的意思。
“我自己的道,我自己清楚。”
他不知從哪又摸出一葫蘆新酒,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這玩意兒是頂尖的好東西,沒錯。”
“但它不是我的道。”
“老夫的道,是逍遙道,它在人間煙火裡,在這一口酒裡,也在看你們這些小傢伙折騰的樂子裡。”
“強行拿這東西來突破,只會走上岔路,到時候別說成神,不走火入魔就不錯了。”
他拍了拍蘇錦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微黃的牙。
“再說了,老頭子我都一把年紀了,打打殺殺的多累啊,就想混吃等死。”
“成就真神?那不得更忙了?”
老道士的目光在蘇錦和界石之間轉了一圈,眼神裡帶著幾分戲謔。
“你小子不一樣。你的潛力,比我這堆老骨頭大多了。”
“有了它,你小子將來成就真神的機會,比我高一百倍都不止。”
他忽然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以後老頭子我的養老送終,可就全指望你了。”
“再說了,等你變得更強,要是需要,到時我們再去深淵搶一顆不就行了?”
“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嘛。”
蘇錦有些哭笑不得,但心中卻是一暖。
“還有。”
張道玄的語氣嚴肅了幾分。
“你這次可捅了馬蜂窩。”
“不趕緊拿著這寶貝提升實力,到時候人家多幾個主宰聯手找上門來,你拿甚麼擋?”
“拿頭擋嗎?”
老道士說著,用蒲扇不輕不重地敲了敲蘇錦的腦門。
“收起來,別跟個娘們似的婆婆媽媽。趕緊變強,才是正經事。”
蘇錦看著眼前的老人,心中再無推辭之意。
他鄭重地衝著張道玄點了點頭,收起了界石。
這份情,他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