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周明遠那連珠炮般的憤怒控訴,王波沒有立刻附和。
過了一會,王波才緩緩地嘆了一口氣。
語氣中透著一股疲憊和冰冷。
他說道:“你真以為,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地捅給上級部門,咱們就能揚眉吐氣、當一回反腐倡廉的英雄了?”
周明遠愣了一下,反駁道:“難道不是嗎?周建國他們這是嚴重的違紀!是投機倒把!”
“是侵吞國家資產坑害兄弟單位!上級領導要是知道了,肯定饒不了他!”
“愚蠢!”
王波猛地轉過身,臉色鐵青,壓抑著聲音低吼道:
“你用你的腦子好好想一想!咱們這次出來,帶的是全省人民的救命錢!”
“咱們花了四萬兩千多塊錢的天價,才買回來那麼一點可憐的藥材。”
“這時候,你跑去上級領導那裡哭訴,說咱們被陽山縣的一個小小經理給騙了,說咱們當了冤大頭,買的是黑市倒手的二手貨……”
王波伸出手指,用力地戳著桌子,說道:
“你覺得,省廳的那些領導聽了,會誇獎咱們大義滅親、舉報有功嗎?啊?”
周明遠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王波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告訴你領導會怎麼想!”
“領導根本不會在乎周建國是不是個混蛋,領導只會指著你我的鼻子罵咱們是蠢豬!”
“領導會說:‘王波!你一個省公司的堂堂經理,帶著那麼多錢去下面辦事,居然被一個縣級公司的經理當猴耍?”
“別人能從黑市找到貨源,你為甚麼找不到?”
王波的這番話說的,讓周明遠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
看到周明遠的氣焰被壓了下去,王波稍微放緩了語氣。
他豎起兩根手指,繼續剖析道:“這還只是第一層。”
“再說第二件事。就算咱們把周建國給舉報了。”
“你覺得,上面就一定會嚴厲處罰陽山縣中藥公司的這種倒買倒賣行為嗎?”
周明遠下意識地問道:“難道不會嗎?這可是嚴重的經濟問題啊!”
王波冷笑一聲,搖了搖頭道:“我看未必!”
“你抬頭看看現在的局勢!這老天爺不下雨,地裡顆粒無收,現在是全國、整個西南片區到處都缺藥材!”
“不僅咱們江陽省缺,三川省這個也缺,蓉城那些大醫院一樣急得火燒眉毛!”
王波走到周明遠面前,一字一頓地說道:
“在這麼極端的短缺面前,甚麼規章制度,甚麼統購統銷,都得給救命這兩個字讓路!”
“你以為上面不知道下面的人在偷偷摸摸搞黑市交易?”
“上面那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能弄來藥材,穩住醫療系統,那就是功臣!”
他又丟擲了一個讓周明遠如墜冰窟的靈魂拷問:
“你設想一下,如果咱們現在把事情鬧大,上面為了平息影響,迫不得已派人下來查處。”
“一棍子打死周建國倒不要緊,但如果風聲鶴唳,把那個在黑市裡賣藥材的神秘商人給嚇跑了,不敢再出來供貨了,那後果是甚麼?”
“後果就是,這條目前唯一能大量產出極品中草藥的線索,徹底斷了!”
“到時候,不僅咱們江陽省買不到後續的藥材,連三川省也跟著斷藥!”
“當各大醫院的病房裡因為沒有藥材而哀嚎一片的時候,當上級領導急得要殺人的時候……”
“你告訴我,到時候,是周建國受處罰,還是你我受處罰?”
“誰來承擔這個導致斷藥的罵名?!”
這番直擊要害的靈魂拷問,徹底摧毀了周明遠心中那點可笑的正義感。
周明遠整個人都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汗水順著額頭就滑了下來。
他順著王波的思路一想,只覺得後背發涼,一陣陣地冒冷汗。
是啊,如果因為他們的舉報,導致那批貨源消失。
那他們倆就成了切斷兩省救命藥的罪人了啊!
一時語塞的周明遠,過了好半天才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
他小聲地問道:“王……王經理,您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差點闖了大禍……”
“可是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難道……難道咱們就真的這麼硬生生地吃了這個啞巴虧,心甘情願地讓周建國那個王八蛋吸咱們的血嗎?”
看著周明遠終於開竅,王波冷笑一聲說道:
“吃虧?我王波在系統裡混了這麼多年,還從來沒吃過這麼大的啞巴虧!”
王波斬釘截鐵地說道:“他們陽山縣中藥公司敢從黑市裡買藥材,我們江陽省中藥公司為甚麼不能?!”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他們能從黑市那夥人手裡拿到貨,那我們也能!”
王波思路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咱們直接甩開陽山縣中藥公司這個中間商,直接去黑市,把那個外地藥材商人給我揪出來!咱們直接跟他們對接交易!”
“直接從黑市買,一來,咱們能省去周建國在中間狂吃的那幾成差價。”
“二來,同樣的錢,咱們就能多買好幾倍的藥材回去!”
“只要能帶著大批次的低價藥材回到江陽省,解決了省裡的危機,誰敢追究我們是從哪裡買的?”
“到時候,我們不僅無過,反而有大功!”
聽到這個計劃,周明遠的眼睛也瞬間亮了起來。
沒錯,與其在這裡生悶氣,不如釜底抽薪,直接去搶周建國的貨源!
周明遠激動得說道:“經理高明!只要繞開周建國,咱們就能拿回主動權!”
王波沒有被情緒衝昏頭腦,趕緊說道:
“現在先別管那些虛的。我問你,咱們這次從省裡帶出來的採購貨款,總共還剩下多少底子?”
周明遠是負責具體採購和賬目的,他對資金的數字爛熟於心。
他連忙快速彙報道:“王經理,咱們這次從省裡出發的時候,因為情況緊急,財務那邊緊急撥付的隨身採購貨款,總共是七萬三千多塊錢的匯票和現金。”
周明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快速翻了一下,繼續說道:
“之前在陽山縣中藥公司那裡,咱們買那兩千多斤的高價藥材,足足被坑進去了四萬兩千八百塊。”
“加上咱們這一路上的差旅費和僱車費……目前咱們手裡還能隨時動用的資金,大概還剩下兩萬九千塊錢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