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九千塊錢。
這在1980年代初期,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依然是一筆想都不敢想的鉅款。
但對於一個省級中藥公司來說,僅僅只是九牛一毛。
實際上,這七萬多塊錢,根本不是江陽省中藥公司為了這次抗旱救災準備的全部資金。
它僅僅只是一個“先頭部隊”的探路資金而已。
江陽省作為人口大省,醫療系統的體量極其龐大。
省公司這次出來收購藥材,肩上扛著的是千萬人的民生重擔。
他們的首要政治任務,是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優先保障像陸軍總院這種省級重點醫院的重症科室用藥。
其次,還要保障省內幾個大型工業城市、核心地級市的三甲醫院的藥材供應。
如果在平時,這樣規模的全省調撥,動輒需要幾十萬的資金流轉。
這次因為事發突然,省財政和省衛生廳緊急聯合下發了紅標頭檔案。
特批了一筆數額極其龐大的救災專項資金。
這筆總額遠超想象的鉅額資金。
目前正安靜地躺在江陽省總公司的賬戶裡。
也隨時等待著王波的召喚。
只要王波能在外面找到足夠數量、足夠質量的穩定貨源。
哪怕是一次性要吃下十萬、二十萬的貨。
只要他一個長途電話打回省城。
省公司立刻就能透過銀行系統,將鉅款源源不斷地匯到他的指定賬戶上。
也就是說,王波缺的從來都不是錢。
他缺的,是能夠真正解渴的“水”。
“兩萬九千塊……作為敲門磚,足夠了。”
王波將手裡還剩大半截的香菸按滅在菸灰缸裡。
他看著對面仍有些心有餘悸的周明遠,將心底憋了許久的苦水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其實在我們大老遠跑到三川省陽山縣來碰運氣之前,我就已經把省公司採購處能撒出去的人,全都撒出去了!”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虛點了幾個方向:
“老李帶隊去了北方,老趙帶隊去了華東,還有兩撥人去了更南邊的地方!”
“結果呢?全軍覆沒!一無所獲!到處都在大旱,到處都在搶藥!”
“有的地方連草根都被挖乾淨了,更別提甚麼正經的中草藥了!”
“這陽山縣,是老李他們傳回來的無數個壞訊息裡,唯一的一個好訊息!”
“這裡是咱們目前看到的、唯一還能弄到大宗優質藥材的地方!”
“這就是我們江陽省各大醫院重症病房裡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
怎麼一說,現在他們此刻的處境到底有多麼絕望。
這批藥材對江陽省來說又意味著甚麼。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買賣問題,而是生與死的政治任務!
王波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兩步,大腦在飛速運轉。
隨後他停下腳步,下達了最終的指令:
“你給我聽好了!”
“明天一早,天一亮,你就親自帶隊,帶上剩下的所有資金,直接去城郊的那個黑市!”
王波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說著。
“到了黑市上,把你們的眼光放低一點!”
“只要是能見到的、還算不錯的藥材,不管品相是不是頂級,哪怕差一點點,根莖小一點,切片碎一點,都沒關係!”
“只要沒有發黴變質,只要不是那種完全不能入藥的廢品殘次品,能收購的,儘量全部給我收購下來!”
“有多少我們要多少,統統包圓!”
王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周明遠,繼續囑咐道:
“記住,兵貴神速!收購完成之後,找好最可靠的貨車,親自押車!”
“連夜出發,立馬就送往咱們江陽省江州市的總庫房!”
“中途絕不能有任何停留,不能有絲毫耽誤!”
“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沒有他好果子吃!”
周明遠聽後,也深知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和緊迫性。
他猛地站直身體,不敢有絲毫怠慢,連連點頭答應下來:
“是!王經理,您放心!我這就去安排人手和車輛,明天一早,哪怕是搶,我也要把黑市上的藥材給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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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王波換上了一身舊中山裝。
他帶著周明遠幾個精幹的採購員,懷裡揣著那兩萬九千塊錢的鉅額匯票和現金。
行色匆匆地摸向了城郊的黑市。
清晨的黑市,正是交易最活躍、也是最混亂的時候。
三教九流的人混雜在一起,壓低聲音的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周明遠一行人,雖然刻意打扮得低調。
但他們身上那種長期在國營大單位裡養出來的官僚氣,一樣顯眼。
而在這黑市一個絕佳的觀察位置上,有兩雙眼睛,其實早就盯上了他們。
“大魚,終於進網了。”
王翔斜靠在一棵枯樹幹上,嘴裡叼著一根樹枝。
他看著不遠處正東張西望的王波一行人,笑了笑。
其實,這一切,都在陸海山的算計之中。
在此之前,無論是故意高價賣給陽山縣中藥公司的方明。
還是讓周建國那個貪婪的傢伙在中間吃回扣。
都只不過是陸海山佈下的一局大棋裡的“開胃小菜”而已。
陸海山早就看透了局勢,他跟王翔交過底:
陽山縣的胃口再大,資金也是有限的,周建國那種人只敢在夾縫裡吃點殘羹冷炙。
真正的大買賣,真正的“大魚”,絕對不是陽山縣中藥公司。
更不是遠在天邊的蓉城相關單位。
而是——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手裡攥著龐大救災資金的江陽省中藥公司!
王翔這幾年在黑市裡摸爬滾打,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
一眼就認出了王波和周明遠這一行人。
他太清楚這些跨省來採購的中藥公司幹部是甚麼做事風格了。
這些人背後有省財政撐腰,手裡握著幾萬甚至十幾萬的特批採購資金。
平時他們高高在上,但在這種火燒眉毛的斷藥危機下。
只要看到真材實料的極品好藥,他們出手必定極其闊綽,根本不會在乎甚麼市場價和黑市價的差距。
對他們來說,能用錢買到的政績和烏紗帽,那都不叫錢!
王翔吐掉嘴裡的樹枝,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知道,今天這場戲,才是真正的重頭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