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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子若想真正執掌鈴木家權柄,僅憑海外依仗遠遠不夠,日本國內這些盤根錯節的財團認可,同樣是不可或缺的籌碼。
這片土地自有其頑固的接納法則,外來的風,未必能輕易吹皺池水。
……
次日晚霞漸褪時分,毛利小五郎特意租來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載著工藤新一,緩緩駛入二丁目那幢靜謐的林家宅邸門前。
車身光潔如鏡,倒映著天際最後一縷絳紫。
毛利小五郎那一身行頭堪稱驚世駭俗。
剛瞥見林秀一的身影,他便迫不及待地揚起下巴,眉飛色舞道:“瞧瞧,秀一!就憑這一身,今晚美緒**的目光,怕是要牢牢釘在我身上嘍!哈哈——”
一旁的工藤新一嘴角抽了抽,勉強擠出笑容:“老師這打扮……確實令人過目難忘。”
這話說得含蓄,卻道出了幾分實情。
連向來淡定的林秀一,此刻也忍不住移開了視線。
他們幾人不過是尋常的深色西裝,低調而鄭重;毛利小五郎卻硬生生將自己裹進一襲綴滿亮片的燕尾服裡。
那些晶片隨著他的動作晃出刺目的光,彷彿隨身攜了一盞旋轉的燈球,教人不敢久視。
不多時,阿笠博士領著步美、元太與光彥到了。
平日總以寬鬆便服示人的博士,今日難得套上了一身繃得略緊的禮服西裝,領結打得工工整整,連那日漸稀疏的頭頂髮絲都梳得一絲不苟。
三個孩子也經家人精心裝扮:元太和光彥穿著合體的小號禮服,步美則是一襲淺綠紗裙,外罩緋紅色短外套,顯得格外乖巧。
今夜這場宴會,林秀一本不願讓小哀與小蘭涉足。
西摩多市接連兩日命案頻發,今日正值第三日,空氣中彷彿仍瀰漫著不安的暗流。
可步美幾人既已收到邀請,小蘭又對晚宴顯出好奇,他終究還是將二人帶在了身邊。
“嗯?”
毛利小五郎環顧四周,忽然挑眉,“英理呢?她不來?”
夜色漸深,林秀一在客廳中環視一週,卻始終沒找到妃英理的身影,不禁心生疑惑。
“她工作還沒結束,”
林秀一輕輕搖頭,話音裡帶著幾分無奈,“今晚原本就是我自己……”
話才說到一半,身旁的毛利小五郎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金髮**!”
“嗯?”
林秀一聞聲轉頭,看見朱蒂正朝這邊走來。
她換了一身深紫色的露肩長裙,領口微低,襯得肌膚愈發白皙。
腳上是一雙黑色細跟高跟鞋,步伐輕盈而穩當。
向來以利落形象示人的她,今日卻添了些別緻的點綴——耳垂懸著兩枚紫水晶墜子,隨著動作輕輕搖曳,頸間那串乳白色的珍珠項鍊更是光澤溫潤。
此刻的朱蒂眼波流轉,顧盼生輝,與平日那個冷靜精明的模樣判若兩人。
別說毛利小五郎,就連林秀一也不由自主地怔了片刻。
“朱蒂姐姐今天真美……”
小蘭正輕聲讚歎,卻被灰原哀輕輕拽了拽袖口。
她順著方向望去,只見自己的父親和那位如同親人般的林先生,竟都望著同一處出神。
“爸爸!”
小蘭忍不住提高聲音喚道。
“怎麼了?”
林秀一幾乎是下意識地應聲,而同一時刻,毛利小五郎也因為長年養成的習慣,幾乎同時答了話。
周圍幾人並未在意這小小的巧合,只是繼續沉浸在眼前的氛圍中。
毛利小五郎勉強算得上小蘭名義上的乾親,這一點在場眾人都心知肚明。
唯獨工藤新一微微蹙起眉,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他記得分明——林蘭向來只喚毛利“叔叔”
或“乾爹”
,何曾用過“爸爸”
這般親暱的稱謂?
照理說,毛利本不該對這個稱呼產生如此直接的反應。
好在毛利小五郎這回難得機警了一瞬。
他打了個哈哈,順勢將話題輕巧地撥開:“剛才那聲稱呼,倒讓我忽然想起另一位也叫‘小蘭’的姑娘了。”
他語氣裡適時地摻進幾分懷念,像是隨口感慨:“也不知那孩子在燈塔國過得如何……”
工藤新一順著他的話提議:“既然師父也掛念,不如改日我們一同去燈塔國探望她?”
“你這小子,少打那些主意!”
毛利小五郎立刻瞪圓眼睛,擺出護犢的架勢,“我可不會輕易讓女兒跟你走得太近。”
被這麼一攪合,工藤新一心底那點疑惑暫且擱置。
眾人不再多言,分別坐上三輛車,朝著西摩多市的標誌性建築——雙塔摩天大廈駛去。
……
車隊抵達摩天大廈底層廣場時,天色尚早。
林秀一等人剛推門下車,小蘭便眼尖地瞥見了不遠處那抹熟悉的身影。
園子今日的打扮與往常迥異:粉色短裙配長筒靴,外罩一件乳白色的短外套,倒也嬌俏。
然而真正令所有人愕然的,是她的髮型。
往日那個總戴著髮箍、將額前短髮高高束起的活潑少女,此刻竟放任劉海柔軟地垂落額前。
那一瞬,她整張臉的氣質彷彿都沉澱下來,添了幾分未曾見過的沉靜。
突然之間,園子整個人安靜了下來,眉眼間流露出一種往日少見的溫婉氣息。
周圍的人們大多都認得園子,此刻見到她突然換了髮型,一時都愣住了,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
“園子,你這是……換性子了?”
工藤新一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困惑,“平常那麼愛鬧的一個人,怎麼突然想當文靜姑娘了?”
“關你甚麼事!”
園子沒好氣地白了工藤新一一眼。
“園子姐姐這樣真好看。”
小蘭站在一旁,輕聲而真誠地說道。
“謝謝……”
園子蹲下身來,伸手輕輕撫了撫小蘭的臉頰。
如今身世已經清楚,在園子心裡,眼前這個女孩不僅模樣像極了她兒時的好友,更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
這份親近感,讓她對小蘭的喜愛又深了一層。
她輕輕攬著妹妹,不自覺地抬起頭,目光裡含著些許期待,望向了林秀一。
今天她特意放下頭髮,正是因為想起之前和林秀一一起落水的那天——他曾說過,她這樣把頭髮放下來,更合適。
“很好看,真的很適合你。”
林秀一看著她,認真地稱讚道。
“嗯。”
園子抿唇笑了笑,眼裡漾開淺淺的歡喜。
她牽起小蘭的手站起身來,“開幕式快開始了,我媽媽已經先上去了,我們也過去吧。”
一行人跟著她步入大廈。
林秀一走在最後,剛要踏進門內——
林秀一邁步跟上眾人,卻覺得身側空蕩蕩的。
他回過頭,發現那個茶色頭髮的小女孩仍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遺忘的瓷偶,眼神發直,並未隨人群移動。
“你們先走,”
林秀一朝前面招呼了一聲,“我稍後帶她上來。”
他折返回去,走近了,才聽見女孩嘴裡正反覆呢喃,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裡:“……不可能……怎麼會……她的模樣,為何與我……”
果然是為了這個。
林秀一心裡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按血緣論,這女孩與園子本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容貌有幾分相似,實在再平常不過。
只是這層關係,眼下還不便向她道破。
“像甚麼?”
他佯裝不知,隨口問道。
“……沒甚麼。”
小女孩猛地回過神,搖了搖頭,抬腳就想追趕前面的人影。
可她心神恍惚,忘了自己今日穿的是一條鵝黃色的及膝連衣裙。
剛踏上階梯,右腳便不慎踩住了裙襬。
布料質地堅韌,並未撕裂,她卻因此失了重心,整個人向前一傾,直朝著冷硬的樓梯栽了下去!
驚呼脫口而出的剎那,她已經閉眼準備迎接撞擊的痛楚。
腰間的力道讓她身體一輕,那人穩穩託著她站了起來。
“……多謝。”
女孩別過臉低聲道謝,試圖掙開那隻手,卻在下個瞬間頓住了——腳踝處猛然竄起的刺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眉心不自覺地擰緊。
“腳傷著了?”
林秀一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樣。
“沒事。”
她仍想逞強,可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已出賣了她。
“別逞強了。”
話音未落,她整個人忽然懸空——竟被對方直接攔腰抱起。
“你做甚麼!”
她幾乎驚叫出聲。
這樣被當成孩童般託在臂彎裡的體驗,於她而言陌生得令人心慌。
在黑暗組織里長大的歲月裡,父母早成舊影,唯一的姐姐也常為任務行蹤不定。
她早已習慣獨自舔舐傷口,幾乎忘了被人穩穩懷抱是怎樣的溫度。
“放我下去!”
她奮力掙動,可如今這副孩童的身軀如何抵得過成年人的力量。
幾番徒勞的撲騰後,她自己先喘起了氣,處境卻未有分毫改變。
“鬧夠了?”
林秀一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哼。”
她索性扭過頭不再動彈,任由他抱著走向一樓服務檯。
“醫務室怎麼走?”
林秀一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急促,“孩子腳崴了。”
“這邊請。”
女服務生轉身引路。
林秀一將懷裡的小姑娘抱得更穩些,跟著穿過鋪著暗花地毯的走廊。
醫務室的白色門虛掩著,推開門,消毒水的氣味淡淡散開。
櫃子裡整齊碼放著繃帶、藥水和各種應急藥品。
待服務生的腳步聲遠去,他將女孩輕放在診療床邊沿。
正要俯身去解她鞋帶,那孩子卻忽然開口。
“剛才為甚麼說是我父親?”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清醒,“我只是你姐姐帶回去的。
現在她走了,你們沒有義務繼續收留我。”
“有希子只是暫時離開。”
林秀一抬起眼,目光平靜,“而你,會一直住在我們家。”
女孩的眉頭微微蹙起,像在解一道複雜的謎題。”為甚麼對我這樣好?”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你看上去……不像是會隨意施捨善意的人。”
“如果我說,”
林秀一沒有迴避她的注視,話語直接得近乎坦率,“我是真的想成為你的父親呢?”
他問:“你願意嗎?”
空氣彷彿凝滯了片刻。
“……父親?”
女孩重複著這個詞,眼神有一瞬的恍惚。
她當然知道宮野厚司和宮野艾蓮娜是賦予她生命的人。
可“父親”
這個稱謂,於她而言始終是抽象的符號——出生不久便失去雙親,關於父母的一切,都是後來從姐姐明美零星的講述中拼湊出的模糊輪廓。
沒有溫度,沒有具體的觸感,只是一個遙遠而陌生的身份。
她怔怔地出神,林秀一也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