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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英理眸光一凜,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隨即蹙緊眉頭,那雙湛藍的眼眸深深望進林秀一的眼底,聲音壓得低緩,“秀一,克麗絲……究竟是何來歷?”
“她雖在好萊塢有些名聲,”
林秀一頓了頓,話音裡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
妃英理蹙起眉,語氣裡摻著不解與隱隱的憂慮:“一位電影明星,真能一次次做出這般出格的事?這回若不是你恰好趕到,恐怕真要鬧出人命了。”
“這個嘛……畢竟是燈塔國,”
林秀一扯了扯嘴角,試圖用輕鬆的口吻帶過,“那裡的風氣與我們這兒不同,連十幾歲的少年都可能合法持槍呢。”
“持槍和蓄意傷人是兩回事。”
妃英理擺了擺手,顯然不接受這樣含糊的解釋。
她看出林秀一不願深談,便也不再追問,只是將疑慮按進心底,暗自決定要尋個時機獨自查探清楚。
林秀一同樣鬆了口氣——他實在不敢讓妃英理知曉貝爾摩德背後那層駭人的身份。
那位女子可是深藏於黑衣組織深處的核心成員,這樣的秘密,多一人知曉便多一分危險。
至於妃英理私下調查的可能,他倒並不十分擔心。
黑衣組織盤根錯節,連與日本公安耗費數十年光景也未能揭開其全貌,僅憑“克麗絲”
這一條線索,且在她日常事務纏身的情形下,想來也難以觸及**的核心。
……
剛踏出臥室,林秀一便在樓梯轉角遇見了拾級而上的工藤有希子。
廊間並無旁人,有希子便也省了寒暄,眼含戲謔地瞧著他:“怎麼,又惹英理不高興了?”
“一點小誤會而已。”
林秀一輕描淡寫地帶過。
“小誤會?”
有希子輕輕哼了一聲,眸中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話裡彷彿藏著別的意味。
樓梯口的光線斜斜地切進走廊,有希子背靠著牆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一粒貝殼紐扣。
林秀一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最終只是輕輕拂過她耳畔散落的一縷捲髮。
“細小的裂紋若是不管,總有一天會讓整面牆塌掉。”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瞭然的溫和,像是早就看穿了甚麼。
有希子側身避開,裙襬旋開一個小小的弧度。”要是真和英理鬧僵了,最得意的難道不是你?”
她抬眼看他,眼裡有狡黠的光一閃而過。
林秀一收回手,只是笑。”你說得對。”
他並不否認。
“英理不要的,我也不見得就看得上。”
有希子抱起手臂,語氣輕快,卻將話題輕巧地轉開,“對了,你那位表妹,不是說好要來家裡幫忙的麼?怎麼遲遲不見人影?”
她指的是宮野明美。
早些時候,為了替那女孩遮掩身份,林秀一曾帶著有希子過去,教過她一些基礎的偽裝技巧。
“原定前天就該接她過來的,”
林秀一語氣裡透出些微無奈,“只是這幾日接連有事,便耽擱下了。”
兩人在樓梯口又說了幾句閒話,林秀一便轉身往書房去了,眉宇間凝著思忖,似乎還在斟酌是否另有途徑能聯絡上那位神秘莫測的貝爾摩德。
有希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輕輕舒了口氣,正要轉身往廚房去準備午飯,卻冷不防瞥見轉角陰影裡靜靜立著一個小小身影。
是灰原哀。
她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雙手垂在身側,茶色的短髮安靜地貼在臉頰邊,神情是一貫的淡漠。
“小哀?”
有希子心頭一跳,臉上浮起些許不自在,“你……甚麼時候在這裡的?”
“有一會兒了。”
女孩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這樣啊……”
有希子抬手揉了揉額角,覺得有必要解釋幾句,“其實剛才,我們只是……”
“我知道。”
灰原哀打斷她,抬起那雙過於冷靜的眸子,清晰地吐出幾個字,“你們是情人關係。”
有希子愣住了,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走廊裡忽然變得極靜,只有遠處廚房隱約傳來水龍頭未擰緊的、一滴一滴的水聲。
小哀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我覺得……你最好別和那個人走得太近。”
她的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擔憂。
“他背景複雜,私生活也……聽說招惹過不少麻煩。”
女孩頓了頓,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今天早上就有人找上門來,說是懷了他的孩子,要討個說法……”
這番話,小哀說得誠懇。
對於眼前這位將她從街頭帶回、給予容身之所的女子,她始終心存感激。
正因如此,她才不願看到對方繼續陷在這段不明朗的關係裡,受到更多傷害。
“等等——”
有希子突然打斷,臉色驟然變了。
她向前一步,目光緊緊鎖住小女孩:“你剛才說甚麼?誰懷了他的孩子?”
“是警視廳的佐藤警官……早上你來的時候,她正好來過。”
小哀簡短地回憶著,“我雖然沒有聽全,但小蘭說得很確定,佐藤警官是為了孩子的事來找他負責的……”
話說到一半,小哀收住了聲音。
有希子的神情已經陰沉得可怕,彷彿暴雨前的天空。
“我……我先回房間了。”
匆匆丟下這句話,小哀轉身快步離開,只留下有希子一個人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走廊裡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有希子才低聲念出那個名字,指尖微微發顫。
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她徑直走向書房,想要當面問個清楚。
可就在抬手準備推門的那一瞬,她的動作僵住了。
一種清晰的認知忽然攫住了她——自己究竟以甚麼身份,去質問他這些呢?
傍晚時分,別墅中的眾人陸續來到餐廳,卻發覺餐桌上空空蕩蕩。
原本該在廚房忙碌的身影消失無蹤,四下尋找也不見蹤跡。
直到有人推開林有希子的臥室門,才驚覺她的個人物品早已清空——衣物、化妝品、那些總是擺在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全都不翼而飛。
房間整潔得過分,彷彿從未有人在此居住過。
“上午見到她時,一切還很正常。”
妃英理蹙起眉頭,語氣裡混雜著困惑與擔憂,“就算臨時有事離開,也該留句話才對。”
林秀一同樣感到不解。
以有希子素來的行事風格,斷不會這樣不辭而別。
他取出手機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聽筒裡傳來的卻只有單調的忙音,一遍又一遍,無人應答。
正當眾人低聲議論之際,林秀一的衣襬被輕輕扯動。
他低頭看去,灰原哀正仰著臉望向他,那雙總是顯得過分冷靜的眼睛裡,此刻竟掠過一絲罕見的遲疑。
“有件事你得知道。”
她壓低聲音說。
林秀一隨她走到走廊轉角。
小女孩將她與有希子先前的對話複述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
當聽到“佐藤警官懷孕”
與“要求負責”
這些字眼時,林秀一先是怔住,隨即失笑搖頭。
“我和佐藤警官不過見過三四次面,連熟識都談不上。”
他的聲音裡帶著無奈的溫和,“她怎麼可能懷上我的孩子?這誤會未免太荒唐了些。”
灰原哀眨了眨眼,臉上的表情從嚴肅逐漸轉為恍然。
她垂下目光,盯著自己的鞋尖看了片刻,再抬起臉時,嘴角抿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原來如此。
一場無心的對話,幾句未經證實的流言,竟能讓人產生這樣離奇的聯想。
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有時脆弱得經不起半點風吹草動;而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解釋,又會在沉默中滋生出多少曲折的猜疑。
別墅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來。
遠山漸漸融入暮靄,窗玻璃上開始映出室內溫暖的燈光。
這個夜晚,註定有許多心事要在寂靜中慢慢沉澱。
佐藤懷有身孕的訊息,是從小蘭口中傳出的。
若換作旁人,小哀或許還會存疑,但當事者是林秀一,回想他素日的行徑,她竟也當即信了。
“對不起……”
小哀低垂著頭,聲音微顫,“姐姐突然離開,大概都是因我那番話……”
望著眼前這滿心歉疚的女孩,林秀一正要開口,身後卻響起小蘭急促的嗓音:
“不怪小哀,是我非要追問,還誤解了佐藤警官的意思……”
兩個女孩都默默低著頭,林秀一心中縱有鬱結,又怎忍再加責備。
“罷了,”
他輕嘆一聲,“之後我會設法把她找回來。”
見父親不再追究,小蘭神情明顯鬆緩下來,隨即又泛起好奇:
“對了,爸爸,既然佐藤姐姐並未懷孕,那她究竟有甚麼事……需要您來負責呢?”
林秀一頓了頓,終究決定坦言相告。
至於搜查一課的臉面——那是警視廳該操心的事,與他何干。
“是昨晚發生的……”
他沉聲敘述起來。
“竟有人敢潛入警視廳行竊?!”
小蘭驚得睜圓了眼睛,“偷的還是襲擊爸爸的那個女人的資料?”
一旁的小哀聽到入侵者竟偽裝成佐藤美和子的模樣,心頭驟然一緊,不自覺地低聲自語起來。
千面魔女……
家裡的幫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林家這一晚的飯食,只得在外頭尋了間小館子草草解決。
與此同時,東京某條街角,一輛墨黑的保時捷356靜靜泊在路邊。
副駕駛座上的伏特加剛撂下電話,側頭對身旁的琴酒低聲道:
“大哥,查明白了。
之前潛入組織資料庫的,就是常盤集團那個叫原佳明的。”
“嗯。”
琴酒淡淡應了句,從衣袋裡摸出一支菸。
咔嚓——
火苗躥起,昏昧的車廂內驟然亮起一星光點。
他徐徐吐出一縷薄煙,沉默地注視著那菸圈在空中彌散、淡去。
伏特加在一旁屏著呼吸。
他與琴酒搭檔已久,再清楚不過——
越是這般看似平靜的時刻,琴酒心底的怒焰便燒得愈兇。
“大哥,”
伏特加忍不住開口,“雪莉那次……純屬意外。
誰也料不到在完全密閉的屋子裡,她能像變戲法似的憑空消失。”
“雪莉……”
琴酒輕聲念出這個曾經同伴的名字,齒間卻透出冰涼的執念。
“就算你躲到世界盡頭,我也一定會把你揪出來,雪莉。”
對他而言,雪莉的脫逃,是他漫長組織生涯裡罕有的汙跡。
他等不及要將這痕跡,徹底抹除。
黑色保時捷的引擎在暮色中低吼,如同野獸甦醒。
車輛滑入東京街道川流不息的光河,伏特加握著方向盤,側頭看向副駕駛座上的男人。
“接下來去哪兒,大哥?”
“西摩多市,常盤集團。”
琴酒的聲音像淬過冰的刀刃,“清理叛徒,收回一切可能外流的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