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上一次在那個女人手中所受的屈辱,她記得清清楚楚。
這一次,她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然而,就在她靜待獵物踏入陷阱時,慄山綠匆匆返回,臉上帶著些許困惑。”妃律師,佐久律師的電話一直無法接通。
我聯絡了他的事務所,那邊說他今天並未到崗。”
妃英理抬眸,沉默了片刻。
“需要我試著聯絡他的家人或朋友嗎?”
慄山綠輕聲詢問。
“不必了。”
妃英理緩緩搖頭,聲音平靜無波,“你去忙吧,這件事暫且放下。”
她轉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時積起了薄薄的雲層。
計劃終究未能如願,但這場棋局才剛剛開始。
妃英理微微勾起唇角,眼中掠過一絲冷冽的光。
慄山帶著滿臉困惑離開後,妃英理終於鬆開緊握的拳頭,重重砸在桌面上。
佐久法史失聯了。
得知訊息的瞬間,妃英理腦海中首先浮現的便是林秀一的面容——一定是他向那個女人通風報信了。
昨夜關於佐久身份的推測,唯有林秀一聽過。
那個男人,分明是怕自己去找那女人的麻煩,才搶先一步通知對方撤離。
紛亂的念頭攪得她心神不寧。
她草草整理檔案,拎起提包便推開辦公室的門。
此刻歸家,她只想找某人討個說法。
***
林宅的書房裡,林秀一尚不知自己又平白無故背上了一樁冤屈。
但他此刻盤算的事,卻與妃英理的猜想相去不遠。
警視廳搜查一課遭人潛入的事件,他幾乎能斷定是貝爾摩德的手筆。
雖對那位魔女如此關注自己感到些許微妙的愉悅,但當務之急,仍是阻止她接下來的行動。
以貝爾摩德的作風,加之那個組織的行事準則,林秀一毫不懷疑:一旦她查出橘真夜背後僱主的身份,鈴木次郎吉那隻老狐狸,恐怕難逃一劫。
若換作平日,林秀一絕不會在意鈴木次郎吉的生死,甚至樂見其成。
眼下正是朋子角逐鈴木家族權柄的緊要關頭。
倘若此刻鈴木次郎吉猝然離世,所有矛頭必然指向朋子。
一旦如此,鈴木各房親眷心灰意冷之下,朋子的籌謀勢必遭受重挫。
思及此處,林秀一暫將小蘭那邊的事擱置,見朱蒂已回房,當即喚上李龍驅車趕往佐久法史的律師事務所。
二人出門的響動驚動了房內的朱蒂。
她疾步追出,正要尾隨探查,卻在別墅門前迎面撞見歸來的妃英理。
“妃律師?”
朱蒂只得駐足招呼。
“要出門?”
妃英理隨口問道,目光掃過廊道,“秀一呢?”
“先生剛帶著李龍離開了。”
“果然……定是去找那女人了。”
妃英理臉色一沉,咬唇踏進屋內。
朱蒂獨自立在門邊,心知這番耽擱已追不上蹤跡。
觀妃英理神色,林秀一此行大抵只是私會——但願如此罷。
她默然閤眼,將些許不安壓回心底。
林秀一與李龍抵達佐久法史執業的律師事務所時,很快便從接待人員口中得知——佐久今日並未到崗,所裡嘗試聯絡也始終無果。
林秀一原本就懷疑如今的佐久法史實為貝爾摩德偽裝,聽聞這一訊息,心中猜測更篤定幾分。
他以緊急案件需當面商議為由,向事務所職員問出佐久的住址,隨即與李龍再度驅車前往。
然而此行依舊未有所獲。
二人立於公寓門前,反覆按壓門鈴,屋內始終寂靜無聲。
——貝爾摩德果然不曾棲身於此。
林秀一稍作思索,正欲轉身離去,卻忽聽房內傳來一記沉悶的撞擊聲。
屋裡有人?
莫非真是貝爾摩德?
難道她仍為先前機場那次失約耿耿於懷,才故意閉門不見?
“你去找管理員說明狀況,請他們前來開門,”
林秀一低聲吩咐李龍,“佐久法史恐怕遭遇不測了。”
約莫十分鐘後,管理員持鑰匙將門開啟。
林秀一率先跨入屋內,目光所及,只見一名膚色黝黑的男子被牢牢縛於椅上,連人帶椅傾倒於地。
那正是佐久法史本人。
他周身被膠帶緊密纏繞,固定在椅身之上,面容憔悴枯槁,氣息微弱。
這般情狀,恐怕已持續數日之久。
公寓管理員撥通報警電話的間隙,林秀已將整間公寓仔細搜尋了一遍。
每個房間都空蕩無人,只有傢俱表面蒙著一層薄灰,昭示著這裡已有些時日無人踏足。
顯然,貝爾摩德雖扮作了佐久法史的模樣,卻從未在此落腳。
林秀默然返回客廳。
佐久法史已被李龍和管理員從椅子上解下,因長時間被困,剛獲自由便陷入昏迷。
對這個曾追求妃英理的男人,林秀並無多少好感,可眼下要尋貝爾摩德,佐久法史大概是唯一的線索。
他不等救護車抵達,直接讓李龍背起人,驅車送往最近的醫院。
警察很快趕到現場。
因涉及非法拘禁,來的竟是搜查一課的白鳥警官。
“也就是說,林先生原本是來找佐久律師,按門鈴無人應答,正準備離開時聽見室內有異響?”
白鳥一邊記錄一邊複述,“隨後你們找來管理員開門,發現佐久律師被綁在椅子上倒在地上?”
例行詢問尚未結束,醫生忽然走來告知:佐久法史已恢復意識。
林秀當即轉身,朝病房快步而去。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時,佐久法史已經醒了。
他靠在雪白的枕頭上,臉色像被水洗過的紙,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意。
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裡還蒙著一層霧,是劫後餘生的茫然,也是體力透支後的空泛。
白鳥警官的腳步在門口頓了頓,似乎不忍打破這病房裡脆弱的安靜,但林秀一已經徑直走了進去。
“林先生……”
佐久法史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他試圖牽動嘴角,形成一個感激的弧度,但那份虛弱讓這個表情顯得格外吃力。”要不是您……我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
林秀一在病床旁的椅子坐下,沒有接這句道謝。
他的視線落在佐久法史纏著繃帶的手腕上,那裡還留著繩索勒過的深痕。”如果你真覺得欠我甚麼,”
他的語氣很平,聽不出太多情緒,“那就答應我,以後不要再出現在妃英理面前。”
“妃律師?”
佐久法史怔了一下,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真實的困惑。”自從……自從今年情人節,我知道她心裡已經有了選擇,我就只會在必要的工作事務上聯絡她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某種瞭然的落寞,那神情不像偽裝。
林秀一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果然。
前些日子那些糾纏妃英理的電話、那些不合時宜的“偶遇”
,全都出自另一人之手。
那位千變萬化的女士,行事作風還真是……滴水不漏。
他的嘴角抿成一條緊繃的線,心裡那點無奈的波瀾很快被壓了下去。
白鳥警官這時也走近了床邊,職業習慣讓他拿出了隨身的小本子。
林秀一抬起眼,將話題拉回正軌:“佐久律師,關於那天晚上——你還記得是誰對你下的手嗎?”
佐久法史閉上了眼睛,眉頭緊緊蹙起,像是在黑暗的記憶裡艱難地打撈。
病房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底噪。
良久,他重新睜開眼,那裡面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迷霧。
“我想不起來……”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苦澀。”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很累,只喝了一杯水……然後就沒有意識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被綁著,甚麼也看不見,甚麼也聽不清……”
他的描述斷斷續續,像一張被撕碎又勉強拼合的草圖,缺失了最關鍵的部分。
也就是說,他從始至終,都沒能看見那個將他拖入深淵的影子。
林秀一心中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悵然,但緊隨其後的,卻是一種卸下負擔般的釋然。
貝爾摩德的蹤跡依然渺茫,無從追索,但至少,佐久法史安然脫險的訊息,不會給那位神秘的女子帶去額外的困擾或風險。
簡短回應了白鳥警官的例行詢問後,林秀一駐足在醫院門廊的陰影裡,默默梳理著腦中所有碎片。
片刻後,他不得不承認,關於貝爾摩德的線索,至此已徹底斷絕,再無線索可循。
他輕嘆一聲,只得與李龍一同驅車返回位於二丁目的宅邸。
車輛剛在庭院停穩,林秀一便望見朱蒂正倚在別墅的門柱旁,神情間似乎縈繞著一縷不安。
她一見到兩人下車,立刻快步走上前來。
“您回來了。”
朱蒂的目光快速掃過林秀一和李龍,隨即彙報道,“另外,不久前您二位離開後,妃律師也回來了,說是需要休息。”
“這個時間回來?”
林秀一聞言微怔,下意識問道,“她是身體不適?”
他深知妃英理平日近乎執著的工作節奏,若非特殊情況,極少會在白日裡放下事務。
此刻聽聞她提前歸家,一絲擔憂悄然浮上心頭。
“具體原因我並不清楚,”
朱蒂搖了搖頭,略微壓低聲音,含蓄地補充了一句,“不過,妃律師回來時的神色,看上去似乎有些沉鬱。”
“心情不好?”
林秀一心頭驀地一緊,旋即瞭然。
他並非遲鈍之人,幾乎瞬間便猜到了這情緒變化的可能緣由。
來不及多言,他步履匆匆地徑直朝臥室方向走去。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朱蒂轉向一旁的李龍,悄聲詢問起他們此行的經過。
佐久法史的遭遇,林秀一併未要求李龍隱瞞分毫。
李龍便將事情經過完整地告知了朱蒂。
“先生為何突然要去尋那位律師?”
朱蒂不解地問道。
“聽聞那人曾追求過妃律師,”
李龍對其中內情也並不清楚,只順著話頭推測,“許是近來又去攪擾,先生本想去敲打一番,不料恰巧撞破他被囚禁,反倒救了他。”
“原是如此……”
朱蒂微微頷首,心中仍存一絲疑慮——林秀一為何能恰好尋到被拘的佐久法史?但這其中的巧合,恐怕唯有等待東京警方的調查方能揭曉。
……
臥房門外,林秀一推門而入,便見妃英理倚在窗畔,唇邊噙著一縷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麼,又去會你那位小情人了?”
今日之事既已難掩,林秀一索性坦然相告,將如何與李龍誤打誤撞救下佐久法史的經過悉數道出。
“英理,我只是覺得克麗絲此次行事過於放肆,才想去警醒她一二……”
林秀一語氣放得輕緩,帶著幾分謹慎。
“放肆?比之上回她對我所做那般,還算放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