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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酒意的目光掃過面前眾人,喉間發出一聲含混的輕笑:“我好像……在甚麼地方見過你們。
東京來的偵探,對吧?”
常盤美緒輕輕咳嗽一聲,不著痕跡地將話題轉向身側另一位:“而這位是風間英彥先生,雙子塔的建築設計師。”
三個孩子立刻發出低低的驚歎聲,他們仰頭望著這位創造了兩棟龐然巨物的建築師。
風間英彥原本嚴肅的面容在這童稚的注視下稍微鬆動,線條變得柔和了些許:“我只是畫圖紙的人。
沒有常盤董事的決斷與支援,再好的設計也只能停留在紙面上。”
毛利小五郎朗聲笑起來,指著四周通透的玻璃幕牆說:“這棟樓設計得真妙,四面都能俯瞰西摩多市的全景,簡直讓人想長久留在這兒了。”
常盤美緒微笑著接話:“這裡是辦公區域,並沒有設定居住空間。
不過如果前輩真有這個意願,旁邊座就有酒店在營業,我可以為您安排一間。”
工藤新一在一旁瞥了毛利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老師,您確定要住嗎?”
他想起剛才乘電梯上樓時,毛利那副恐高的模樣早已被眾人看在眼裡——真要讓他待在這種高空全景房間裡,恐怕整夜都難以安眠。
“還是……還是下次吧。”
毛利小五郎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趕緊轉移話題,向常盤美緒介紹起同行的人。
這一行人裡,工藤新一與林秀一算是較為人熟知的名字。
工藤新一雖是高中生偵探,但在這些商界人士眼中,不過是個聰慧的年輕人,聽過讚歎幾句也就罷了。
而林秀一不同。
除了國際知名作家的身份,他近期替朋子在海外聯絡資源、對抗鈴木本家的舉動,早已在日本財經圈傳開,令不少人對他的手腕另眼相看。
常盤美緒得知他的來歷後,態度明顯比對待他人更加熱絡。
“哼,不就是財力雄厚些……”
毛利小五郎忍不住低聲嘟囔,眼裡掠過一絲羨慕。
小蘭一直留心著父親的舉動,生怕他又在交際場合與哪位女士走得太近。
見常盤美緒的注意力始終落在林秀一身上,她悄悄鬆了口氣,隨即拉住父親的胳膊,將他帶到落地窗邊,指向遠處座大廈的輪廓:“爸爸,你看那邊——”
女兒故意拖長了音調,用誇張到近乎滑稽的聲調喊道:
“爸爸快看!對面那棟樓的屋頂,簡直和東京巨蛋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嘛……”
“是有點像。”
女兒既然開了口,縱使那輪廓在他眼中不過尋常,林秀一也只能順著話頭應和。
身旁的常盤美緒聞言,適時地接過話茬,伸手指向遠處那棟高樓。
“那棟座是複合型大廈,高層用作酒店,中低層規劃為商業區。
最特別的是頂層,那裡建了一座露天泳池。
至於您看到的那個穹頂結構,在晴朗的天氣裡,它的頂棚是可以完全滑開的。”
話音未落,先前被冷落在一旁的大木議員,或許是酒意上湧,又或許是對常盤美緒殷勤對待林秀一的態度暗生不滿,他搖晃著身子,帶著濃重的酒氣插話道:
“美緒啊,這週末我打算住到那家酒店去。”
“好的,大木先生。
按照之前的約定,六十七層的套房會為您預留。”
常盤美緒微微頷首,語氣禮貌卻平淡。
不料大木議員得寸進尺,身子又湊近了些,渾濁的目光緊盯著她:“光是住下怎麼夠?美緒,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邀你共進晚餐呢?”
常盤美緒頓時面露難色,嘴唇微張,卻一時未能出聲。
正當這短暫的沉默讓氣氛微凝,無人知曉她將如何回應時,靜立一旁的畫家如月峰水忽然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清晰的冷哼,目光如刀般刮過大木議員醺紅的臉。
他不再看那人,轉向常盤美緒,聲音硬邦邦的:“美緒,我累了,先走一步。”
“啊,老師,我送您。”
常盤美緒如蒙大赦,連忙向大木議員投去一個歉意的眼神,便迅速上前攙扶住如月峰水的胳膊,引著他朝樓梯口走去。
“嘖!”
望著兩人毫不遲疑離去的背影,大木議員狠狠啐了一口,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臉色陰沉下來。
大廳的燈光柔和地灑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如月大師剛才驟然陰沉的臉色似乎還滯留在空氣裡,化作一絲難以消散的尷尬。
阿笠博士撓了撓他本就有些稀疏的頭髮,困惑地低聲問身邊人:“剛才……如月先生是為甚麼突然動了氣?”
建築師風間英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微微一閃,用一種瞭然於心的口吻解釋道:“多半是因為美緒**近來頻繁將他的畫作送入拍賣行的緣故。
像如月老師那樣從舊時代走來的藝術家,骨子裡總有些清高,最看不慣旁人用價碼去玷汙他筆下的心血。”
“哦……是這樣。”
毛利小五郎恍然般點了點頭,身旁幾人也跟著露出附和的神情。
唯有林秀一,在眾人未曾注意的間隙,極輕地牽動了一下嘴角,一個近乎無聲的嗤笑被他壓了下去。
甚麼視金錢如糞土,不過是句漂亮話罷了。
這世間萬物,哪一樣真能完全脫離金錢的羅網?倘若那位大師當真如此超然物外,他的畫又怎能走出畫室,懸掛在這富麗堂皇的廳堂裡,成為人人談論的焦點?與其說是憤怒於藝術的被度量,不如說是憤懣於利益的分配未能稱心——那隱藏在清高表象下的,恐怕也不過是一顆計較得失的尋常人心。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滑過身旁的幾位同行者。
那位大木議員,此刻正站在常盤美緒身側不遠,姿態殷勤,目光流連,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而風間英彥,這位負責雙子摩天樓設計的建築師,言談間與常盤美緒的熟稔與默契,也絕非尋常業務往來那麼簡單。
這位常盤集團的年輕女董事,周旋於這些各有分量、心思各異的男子之間,且能讓他們圍聚於此,神色自如——僅憑這份手腕,便已不容小覷。
……
對兩座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的參觀告一段落。
儘管常盤美緒笑意盈盈,熱情挽留毛利小五郎在此下榻,體驗雲端酒店的景緻,但這位名偵探對高度的恐懼顯然壓倒了對美色的欣賞。
即便面對常盤美緒動人的笑靨,他也只是乾咳兩聲,毫不猶豫地婉拒了邀請。
主角既已表態無意留下,其餘眾人自然也失了繼續逗留的由頭。
一行人便不再耽擱,搭乘電梯徐徐下降,準備踏上返回東京的路程。
電梯門在一樓無聲滑開,明亮寬闊的大廳再次映入眼簾。
林秀一的耳畔飄進幾句零碎的交談聲。
兩名工作人員正壓低嗓子議論著甚麼——停車場裡出現了一輛黑色的保時捷356。
這種車型本就罕見,而在這座城市暗處流傳的傳聞中,墨黑的保時捷356早已成了某個代號“琴酒”
的男人的移動標識。
是那個組織的人來了嗎?這個念頭剛在林秀一腦中閃過,另一道聲音便截斷了他的思緒。
“小哀?”
毛利蘭的呼喚裡帶著擔憂,“你怎麼停住了?臉色這麼蒼白……”
糟了。
林秀一猛然想起身邊這個茶發女孩深埋心底的舊傷。
那些穿著黑衣的身影,與他們相關的任何一絲痕跡,都足以將她拖回冰冷的噩夢。
他垂下視線,果然看見灰原哀僵立在原地。
方才還靈動的面容此刻血色盡褪,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步美和光彥圍在她身旁連聲詢問,她卻像一尊失了魂的偶人,只是死死低著頭。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逸出林秀一的唇間。
他俯身,手臂輕輕托起女孩的腰背,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
懷裡的小人兒似乎顫動了一下,渙散的目光緩緩聚攏。
若在平日,她定會立刻掙脫這般親密的接觸,但此刻恐懼已攥住了她全部心神。
她只是將臉微微側向他的肩頭,細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他外套的布料。
“別擔心,”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有我在。”
林秀一俯身湊近小哀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語了幾句。
隨後,他手臂環過女孩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將她的額頭攏向自己胸前。
過了片刻,懷中那具原本緊繃如弦的身軀,似乎被這份暖意所融化,漸漸鬆弛下來。
“爸爸,小哀她……是不是不舒服?”
小蘭仰起臉,眉間蹙著憂慮。
一旁的幾個孩子——光彥、元太與步美,也都屏住呼吸,目光齊齊聚焦在林秀一懷裡的方向。
“別擔心,沒甚麼大事,”
林秀一揚起溫和的笑意,“大概是今天玩得盡興,體力有些透支了。”
他一邊安撫著其他孩子,一邊穩穩抱起小哀,邁步走向大廈出口。
待保鏢李龍將車駛至門前,林秀一向毛利小五郎與阿笠博士簡短道別,便帶著小哀和小蘭坐進了後座。
……
車輛駛離西摩多市的街景,朝著東京的方向平穩前行。
今日由李龍駕駛,朱蒂坐在副駕座上。
她從後視鏡中瞥見小哀依舊蜷在林秀一懷中,忍不住轉過頭輕聲詢問:“先生,小哀真的不要緊嗎?需不需要先繞路去醫院看看?”
“不必,”
林秀一搖了搖頭,“只是累著了,回家靜養片刻就好。”
“真的嗎?”
小蘭仍有些不安,“可下樓之前她明明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
話音未落,林秀一懷中傳來小哀悶悶的、帶著些許倦意的嗓音:“我沒事的,睡一會兒就好。”
話音落下時,灰原的神情已平靜了許多。
她這時才意識到自己仍被林秀一輕輕環在臂彎裡,臉頰驀然一熱,帶著幾分羞惱匆忙向後退開,與他拉開了距離。
“看,不是好端端的麼?”
林秀一含笑說道。
灰原別過臉去望向窗外,唇抿得微微發白,像是賭氣般輕輕“哼”
了一聲。
“灰原,你真的沒事了嗎?”
一直以姐姐自居的小蘭俯身靠近,眉眼間滿是不安。
“好多了,大概只是有點低血糖……”
灰原隨口應道,思緒卻飄回片刻之前。
林秀一的懷抱確實溫暖,那溫度幾乎讓她暫時忘卻了黑衣組織帶來的陰霾。
可更早之前,他附在她耳邊說的那句低語,此刻卻反覆迴響在腦海——
“別怕,沒事的。”
若她真是尋常孩童,或許只會覺得安慰。
但灰原不是。
方才因為組織的事心神大亂,她未曾細想;此刻冷靜下來,那句話裡的不協調感便浮了上來。
當時周圍並無異樣。
尋常大人見到孩子突然臉色蒼白、舉止失措,第一反應理應是關切她的身體是否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