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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雖在毛利小五郎的眉宇間刻下風霜,但鏡中映出的面容與今時今日相差無幾。
他凝視片刻,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
當工藤新一的影像浮現於螢幕,步美的眼眸瞬間被星光點亮。”十年後的工藤哥哥……那種沉穩的氣度,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
她輕聲讚歎,臉頰泛起淡淡紅暈。
真的有那麼大變化嗎?工藤新一微微蹙眉,審視著畫面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除了下頜那抹精心修剪的鬍鬚,眉眼輪廓分明還是如今的自己。
能窺見未來模樣的機會,對絕大多數人都具有難以抗拒的魔力。
朱蒂與李龍也先後站到儀器前。
十年光陰為朱蒂的眼角添了幾道細紋,卻未曾折損她那份張揚的美豔。
金髮依舊耀眼如瀑,她抿起嘴角,流露出一絲矜持的滿意。
李龍的影像則沉澱著歲月的重量,面容雖染風霜,眉宇間那股堅毅的神采卻未曾褪色。
眾人陸續體驗過這奇妙的窺探,最後只剩下林秀一、小蘭以及灰原哀三人尚未嘗試。
“秀一,你們不來看看嗎?”
毛利小五郎投來疑惑的目光。
“關於十年後的模樣……”
林秀一微微一笑,目光不經意掠過身旁的小蘭,“或許保留些未知的期待,反而更值得回味。”
毛利小五郎先是一愣,隨即恍然——此刻的小蘭,不正是歲月倒流十年的鮮活註腳嗎?
小蘭當即搖頭擺手,退開幾步。
這種能映出十年後容貌的機器,對她而言無異於一面危險的鏡子——倘若站上前去,鏡頭裡必然會是那個十七歲少女未經縮小的原貌。
一旦讓站在旁邊的工藤新一看見,所有小心翼翼遮掩的秘密,恐怕瞬間就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心中明晰,絕不能冒險,便輕巧地轉身,將沉默立在身旁的灰原哀輕輕往前推了推:“小哀,你來試試看,好不好?”
“沒興趣。”
灰原哀神色冷淡地別開臉,回答得乾脆利落,“十年後的模樣,我一點也不好奇。”
周圍幾個孩子對這份拒絕感到困惑,只有林秀一默默瞭然於心。
灰原哀與小蘭處境相同,此刻皆是縮幼之身,未來十年的形貌對她們而言並非謎題,而是必須掩藏的**。
這個決定背後藏著怎樣的重量,旁人無從知曉,唯有當局者自己清楚。
光彥和元太頓時洩了氣。
他們方才見過步美在機器中顯現的十年後青澀影像,正滿心期待著能目睹灰原哀與小蘭長大後的容顏,此刻希望落空,兩張小臉上寫滿了失落。
其餘人倒也並不勉強,唯獨工藤新一凝著目光,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小蘭。
他心中那份疑慮早已盤旋多時——眼前這個自稱林蘭的少女,與他記憶中一同長大的毛利蘭之間,總若有似無地纏繞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關聯。
此刻見她如此迴避,那疑慮便又深了一重。
“為甚麼不試試呢,小蘭?”
工藤新一走近兩步,聲音放輕,卻帶著探詢的意味,“難道你不想知道,十年後的自己會是甚麼模樣嗎?說不定……會變得很漂亮呢。”
“不想。”
小蘭迎上他的視線,答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林秀一側身避到陰影裡,讓少年的身影被自己全然擋住。
工藤新一還想再說甚麼,毛利小五郎已經搶先一步截斷了話頭:“孩子們既然沒興趣,秀一,不如你來試試這機器?”
“爸爸說得對!”
小蘭眼睛倏然亮起,也跟著轉過臉來望向他。
就連一貫安靜站在一旁的灰原哀,此刻也微微抬起了眼簾,目光裡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
歲月似乎從未在林秀一身上留下鑿痕。
他已過而立之年,面容卻依舊清俊如青年,走在街上若不自陳年紀,旁人多半會將他認作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箇中緣由,他自然再清楚不過。
這機器本不在他的計劃之內,可迎著兩雙寫滿期待的眼睛——一雙明亮熱切,一雙沉靜卻專注——他終究沒能說出拒絕的話。
既然只是透過外部影像進行程式推算,不涉及任何生物取樣,大約也無妨。
他走上前去,任由鏡頭捕捉下自己的面容。
相紙緩緩吐出時,小蘭和灰原哀同時湊近,隨即不約而同地輕吸了一口氣。
“怎麼會……”
“幾乎……沒有變化?”
周圍的人聞言聚攏過來。
毛利小五郎只看了一眼便捂住額頭哀嘆:“太不公平了!這傢伙三十多歲像二十歲,怎麼到了四十多歲的模擬圖裡……還是和二十歲一模一樣?”
手中那張所謂十年後的影像,讓林秀一啞然失笑。
四周投來驚異的目光,他卻只端詳著照片裡那個身影——眉宇間不過是添了幾分沉穩的痕跡,彷彿歲月只肯溫柔地拂過他,未曾刻下深刻的年輪。
“衰老的刻度,本就因人而異。”
原董事的聲音適時響起,為這場小小的意外作註腳。
他解釋道,這所謂的未來樣貌預測,不過是計算機依照骨骼輪廓與肌理紋路,按既定演算法推演出的影象。”偶爾出現偏離常規的結果,也是程式運作中難免的插曲。”
……
展覽廳的奇趣體驗告一段落,澤口引領眾人穿過廊道,步入那座懸於大廈外側的透明觀景電梯。
轎廂平穩攀升,腳下的城市逐漸攤開成微縮的沙盤。
當視線即將觸及頂層之際,唯有毗鄰的棟塔樓稍矮數層,其餘建築皆已俯首。
無垠的視野豁然開朗,西多摩市的街衢脈絡、廣場公園,乃至天際線處淡青色的遠山輪廓,皆如細膩的工筆畫卷,毫無遮攔地鋪展在澄澈的玻璃之外。
連綿的峰巒在極目處泛起柔和的黛色,城市與自然的交界在夕照中模糊成一片氤氳的暖金。
“真是……不可思議的景象。”
小蘭情不自禁地將掌心貼上冰涼的玻璃,眼眸裡盛滿流轉的光影,捨不得眨動分毫。
眼前景色令人屏息。
“確實很美。”
林秀一頷首表示贊同,“東京雖不乏高樓,比如鐵塔,但身陷都市叢林,舉目皆是水泥森林。
不像這兒,能從城市直接望見連綿山巒。”
一行人聚在觀景電梯的玻璃幕牆前賞景。
工藤新一忽然輕呼:“老師,您怎麼了?”
眾人轉頭,只見毛利小五郎不知何時退到了電梯最內側,背貼廂壁,面色發白。
“小五郎,該不會又犯恐高了吧?”
林秀一語氣帶著調侃。
“恐高?老師您還有這情況?”
工藤新一頗感意外。
“胡、胡說甚麼!我怎麼會恐高?”
毛利強撐著反駁,“只是今天身體不太舒服。”
“是嗎?可我印象中……”
林秀一似要揭穿老友的逞強,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恰在此時,電梯抵達七十五層。
未等林秀一說完,毛利已匆匆踏出廂門。
眾人忍俊不禁地跟隨其後,步入尚未佈置妥當的宴會廳。
與電梯同樣,廳堂四周皆是通透的落地窗。
立於其中,西多摩市的城景山色便毫無遮攔地湧入眼簾。
“抱歉,會場尚未裝飾完成。”
澤口**向眾人點頭致歉。
“佈置尚未全部完成,但眼下這般景象,也算得上富麗堂皇了吧?”
光彥微微張口,目光環視著四周的裝潢。
大廳前方,一座講臺正在組裝中,兩側垂落著深紅色的厚重帷幔。
會場每個角落——即便是最不起眼的位置——都懸掛著色澤明豔的絲緞作點綴。
穹頂之下,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傾瀉下璀璨光華;腳底則是翠綠色的織花地毯,質地柔軟細膩,踏上去彷彿陷入雲絮,一望便知價值不菲。
誠如澤口所言,因工程尚未收尾,場內四處皆是忙碌穿梭的工作人員。
阿笠博士急忙伸手攔住躍躍欲試的光彥、元太和步美,生怕這幾個活潑過頭的孩子在奔跑間撞到旁人。
眾人靜候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呼喚:
“毛利學長!”
回首望去,一位身著黑色晚禮服、頸間綴著珍珠項鍊的女士正款步走來。
她留著一頭棕褐色短髮,身姿窈窕,步履間自帶優雅風韻。
“唔……小五郎這位學妹,倒是生得標緻。”
林秀一低聲自語剛落,便察覺兩道視線如刀刃般掃來——小蘭與灰原哀同時蹙眉盯住了他。
“爸爸,”
小蘭抿起嘴角,笑容裡透出幾分刻意的甜,“這位阿姨如此漂亮,您該不會有甚麼多餘的念頭吧?”
“這是小五郎的學妹,我能有甚麼念頭?”
林秀一連忙擺手,旋即正色道,“不過是作為一名普通男性,見到**時自然而然的感慨罷了。”
“......真差勁。”
小哀語氣平淡地吐出幾個字,臉上沒甚麼表情。
“喂,哪有這樣評價自家……”
林秀一話說到一半突然剎住,險些將某個稱呼脫口而出。
他迅速改口:
“……自家監護人的?”
“哼。”
小哀根本懶得回應,徑自扭過頭,望向車窗外流動的街景。
這邊三人隨意交談之際,另一邊,那位髮色淺棕的年輕女子已步履輕盈地來到毛利小五郎面前。
“真是勞煩您專程跑這一趟了,毛利學長,”
她微笑著致意,目光略帶好奇地掃過毛利身旁的眾人,“這幾位是……?”
“啊,這個……”
毛利小五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都是我的朋友,剛才在樓下碰巧遇上,就一起過來了……”
“原來如此,”
女子以手背輕掩唇角,笑意溫婉,“學長不必介意,今天的儀式,人多些反倒更添氣氛。”
“那就好!”
毛利明顯放鬆下來。
“各位,我是常盤美緒,毛利學長大學時代的後輩,”
女子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隨即側身示意身旁的人,“這位是我的繪畫老師,在國內畫壇享有盛名的如月峰水先生……”
**這位被稱為如月峰水的畫家,看上去年紀頗長,灰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鼻樑細窄高挺,面容始終緊繃著,不見絲毫笑意。
空氣裡飄散著若有若無的香檳餘韻,與寂靜的展廳形成微妙的對比。
常盤美緒身側立著兩位訪客,一位是身形微胖、髮際線已退至頭頂的中年男性,另一位則是面龐刻板、嘴角緊抿的設計師。
“這位是西多摩市的議員大木巖松先生,”
常盤美緒的聲音輕柔而清晰,如同展廳裡精心調節的燈光,“當年我們集團決定啟動雙子塔專案時,多虧了大木先生在市政層面的大力推動。”
被稱為大木議員的男子微微揚起下巴,他的眼睛細長,鼻樑卻異常寬闊,幾縷稀疏的頭髮被精心梳理過,卻仍掩飾不住頭頂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