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本·阿卜杜拉·哈桑接任新月兄弟會大頭目的訊息,是霍克告訴林風的。
那天晚上,林風蹲在阿爾穆卡拉城外一間廢棄的土坯房裡,吃著壓縮餅乾。餅乾是鹹的,嚼起來像鋸末,嚥下去的時候刮嗓子。
手機震了一下。霍克的訊息:“穆罕默德的遠房侄子阿里·本·阿卜杜拉·哈桑上位了。其在尤國和歐洲的組織基本癱瘓,但他們開始襲擊油輪。”
林風把最後一塊餅乾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回覆訊息:“收到。”
接下來一週,科洛亞的軍艦依舊在哈德拉毛的海岸線遊弋,灰色的船體在綠松石色的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但海岸線太長了,一千多公里,軍艦顧了東邊顧不了西邊。新月兄弟會開始用機動漁船,那些原本用來捕魚的小艇,裝上舷外機,載著火箭彈和輕機槍,趁著夜色從隱蔽的小海灣溜出去,衝向國際航道。
國際原油運輸的動脈就在那裡。油輪一艘接一艘,慢吞吞地走著,像一群笨重的鐵鯨魚。
第一艘遇襲的是巴拿馬籍的“海王星號”。一枚火箭彈打在船尾,炸出一個兩米寬的洞,沒有起火,沒有沉沒,但海水灌進去,船尾下沉了幾度。
船員們穿著救生衣擠在甲板上,看著遠處那艘漁船消失在晨霧裡。第二艘是挪威的,第三艘是希臘的,第四艘是賴比瑞亞的。都沒有沉,都沒有死人。但保險公司的電話被打爆了,船東們開始算賬:繞行好望角要多花多少天?多燒多少油?多付多少保費?
油價開始漲,一週之內,布倫特原油漲了百分之十。華盛頓郵報的標題是:《恐怖襲擊推高油價,全球經濟再添變數》。華爾街的人不關心恐怖分子,他們關心自己的頭寸。
尤國派出了海軍。兩艘驅逐艦,一艘補給艦,從諾福克出發,穿過直布羅陀海峽,進入地中海,再穿過蘇伊士運河,進入紅海。艦長們在簡報會上說“維護航行自由”,記者們記下來,發出去。沒人問航行自由多少錢一桶。
霍克的情報局加強了與尤國及摩薩德的合作。摩薩德在該地區紮根幾十年,線人遍佈每個港口、每個加油站。他們的情報像蜘蛛網,你碰了哪一根,另一端就會動。
霍克每天跟特拉維夫通三次電話,早中晚,像吃飯一樣準時。情報彙總到先知,先知篩選、分析、標註,然後推送給林風。
超腦再把先知獲取的情報推演成行動計劃。
林風一直在哈德拉毛。
他換了一個身份。面具覆蓋在臉上,變成了一個四十多歲的本地男人:大鬍子,深眼窩,面板黝黑,眼角有皺紋,鼻樑上有一顆痣。
他穿著灰白色的長袍,頭上纏著圍巾,腳上穿著義鳥批發的塑膠拖鞋。皮卡換了,不是之前那輛豐田,是從一個被擊斃的頭目家裡開出來的,一輛白色的陸地巡洋艦,車況很好,空調是好的,座椅上鋪著羊毛坐墊,扶手箱裡放著啤酒。
他一邊開車,一邊學伯拉語。
超腦透過衛星連線他的終端,在眼鏡的顯示屏上投射出單詞和句子。他跟著念,一遍,兩遍,三遍。發音不對,超腦就糾正,用標準的伯拉語讀一遍,讓他跟讀。
他的大腦已經跟過去不一樣了,二十倍的學習能力,不是聰明,是快。別人學一週的東西,他一天就能記住。三天下來,他已經能說日常用的句子了。問候、問路、買東西、討價還價。音調不太準,但本地人聽得懂。
第四天,他開車經過一個村莊。
村子不大,幾十棟土坯房擠在一片河谷的緩坡上。房子矮矮的,牆面上抹著泥巴,幹了以後裂開一道道縫,像老人的手。村口有一棵大樹,葉子掉光了,樹杈上掛著一面褪色的旗子,不知是甚麼組織的。
幾個孩子蹲在樹下玩石子,光著腳,腳背上全是土。他們看見一輛白色越野車開過來,抬起頭,眼睛很大,很亮,但眼神是空的。
林風放慢車速。一個孩子站起來,走到路邊,伸出手。他的手很小,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彎著。他的手上有裂口,露出粉紅色的嫩肉。
林風停車,從車裡拿了一瓶水,遞給他。
孩子接過水,沒喝,抱在懷裡。他看著林風,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他說的是當地方言,林風聽不懂。
一個老人從房子裡走出來。佝僂著背,鬍鬚花白,頭上纏著一塊髒兮兮的白布。他站在門口,看著林風,眼睛渾濁,像蒙了一層灰。他說了一連串話,林風只聽懂了一個詞“謝謝”。
林風點點頭,開車走了。後視鏡裡,那個孩子還站在路邊,抱著那瓶水,看著車尾揚起的塵土。
繼續往前開。沙漠在兩邊展開,灰黃色的,無窮無盡。偶爾有一叢駱駝刺,灰綠色的,趴在地上,像一塊幹掉的苔蘚。
偶爾有一具駱駝的骨架,白色的,散落在沙地上,肋骨像一把開啟的扇子。天空藍得不真實,藍到發紫,藍到刺眼。
太陽掛在正當中,把整片大地烤得發白。沒有云,沒有鳥,沒有任何活著的東西。
林風把眼鏡調成偏光模式,眩光消了一點,但熱浪還是從地面升起來,扭曲了遠處的景物。那些山、那些河谷、那些廢墟,都在熱浪裡晃動著,像在水底看世界。
他想起基拉說過的一句話。她站在星月島的沙灘上,指著天上的一顆星星說:我們的祖先靠那顆星星找到回家的路。他問她:如果沒有那顆星星呢?她說:那就永遠漂在海上。
這裡的人沒有那顆星星。他們出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死在這裡。
他們沒有選擇。信仰不是選的,是從孃胎裡帶來的。
仇恨不是選的,是喂進去的,從會說話那天就開始喂。喂到十幾歲,喂成了一具行走的炸藥包。扛著AK,坐著皮卡,衝進沙漠,死在一個不認識的人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