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新月兄弟會上層的人呢?
林風想起超腦推送的一份報道。科洛亞的《星島日報》公開披露的,用的是情報局獲取的檔案和銀行記錄。
阿卜杜勒·阿齊茲·本·拉希德·馬克拉維,就是那個被林風殺死在巷子裡、手機螢幕上還留著“我們永遠不會屈服”的“喉舌”。
他的兩個妻子和四個孩子住在迪拜。不是難民營,不是貧民窟,是迪拜。碼頭旁邊的豪華公寓樓,四十五層,窗外能看見帆船酒店。孩子的學費每年每人十二萬迪拉姆,約合二十萬炎國幣。妻子各開一輛白色的賓士G級,車牌號是迪拜當地的。
她在社交媒體上發過照片:在泳池邊喝果汁,在滑雪場擺姿勢,在購物中心拎著十幾個袋子對著鏡頭笑。
照片下面的定位是“迪拜購物中心”。配文是:“感謝真神。”那條推文下面,有人留言:“你丈夫在殺人,你在花錢。”她的賬號第二天就登出了。
報道還披露了穆罕默德·本·薩利姆·阿布·哈桑,那個胸口被林風一刀貫穿的大頭目。
他的兒子在輪敦讀書,住肯辛頓的一棟聯排別墅,價值六百萬英鎊。別墅門口停著一輛紅色的法拉利,車主是他兒子的名字。鄰居說那個年輕人很有禮貌,見了人會微笑點頭,從來沒惹過麻煩。
林風把那些報道翻了一遍,他沒覺得憤怒,也沒覺得意外。他只是在想,那些蹲在村口玩石子的孩子,知不知道他們崇拜的英雄,住著甚麼樣的房子,開著甚麼樣的車。
他不知道。也許永遠不知道。也許知道了也不會改變甚麼。信仰是堵牆,太厚了,敲不穿。
遠處出現了一個檢查站。不是新月兄弟會的,是政府軍的。幾輛皮卡橫在路中間,車斗裡架著機槍,沙袋壘成半圓形的掩體。幾個穿著軍裝計程車兵站在陰涼裡,手裡端著步槍,槍口朝下。
他們看見一輛白色越野車開過來,招手示意停車。一個年輕士兵走過來,彎腰看了看車窗裡的臉,用伯拉語問了一句:“去哪兒?”
林風用伯拉語回答,發音很生硬,但能聽懂。“去東部。找親戚。”
士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後座。後座空著,只有幾瓶水和一條圍巾。他揮了揮手,示意可以走了。
林風點點頭,繼續往前開。後視鏡裡,那個士兵走回陰涼處,從保溫箱裡拿出一瓶冰水,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口。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沙地上。
他繼續往東開。沙漠越來越深,路越來越窄。瀝青路面早就沒了,變成沙土路,被車轍碾得坑坑窪窪。車速降下來,四十碼,三十碼,有時候要繞開大坑,開進旁邊的沙地裡,車屁股甩一下,再回到路上。
偶爾有一輛皮卡從對面開過來,車頂上綁著行李,後座塞滿了人,車窗開著,手伸在外面。兩車交錯的時候,對面的人會看過來一眼,那眼神裡沒有好奇,沒有敵意,甚麼都沒有。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堆沙。
太陽快落了。天邊燒成一片暗紅色,沙漠被染成橘黃色,像一大塊正在冷卻的鐵。遠處的山是黑色的,剪影一樣貼在天空上。風大了,把沙子吹起來,打在車窗上,沙沙沙的。
林風把車停在路邊,下車,站在沙地上。讓風吹在臉上。風是熱的,帶著沙子和乾枯的草的味道。他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甚麼都沒有。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沒有人聲。只有風,和風裡的沙。
他想起一句科洛亞語的歌詞。意思是:風停了,海平了,你還活著。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片暗紅色的天。遠處的山後面,有一個叫阿里的人。那個人說要報仇,說要全面開戰,說要直播殺他的家人。
那個人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找。不知道有一輛白色的越野車正在往東開。不知道坐在那輛車裡的人,戴著另一個人的臉,說著半生不熟的伯拉語,口袋裡裝著一把飛鏢,背後揹著一把刀。
林風戴上口罩,上車,繼續往東開。
超腦的推演結果是在凌晨兩點發到林風眼鏡上的。
他正躺在車裡睡覺,座椅放倒,長袍蓋在身上,刀豎在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眼鏡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一行字浮在視野中央:“目標貨輪‘尼古拉耶夫號’,巴拿馬籍,預計明日十五時靠泊希赫爾港。載有自動步槍三千支、重機槍一百挺、手雷五千枚、迫擊炮一百門、肩扛式火箭彈三百具。羅剎制式,出廠批次2014-2017年。委託方:阿爾卡季·伊萬諾維奇·沃羅諾夫。”
林風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阿爾卡季·伊萬諾維奇·沃羅諾夫。羅剎石油巨頭,伊戈爾的父親。當年陷害娜塔莎入獄的那個。他沒見過這個人,但他記得娜塔莎說過的一句話:“他打一個電話,檢察院就把案卷準備好了。”
他關掉眼鏡,閉上眼睛。沒有睡意。車窗外面,沙漠的風在吹,沙子打在車身上,細細碎碎的,像老鼠在爬。遠處有狗叫,一聲,兩聲,然後沒了。
希赫爾港。次日下午兩點半。
林風把車停在港口外兩公里的一個土坡上,下車,往港口方向走。
他換了一身衣服,深藍色的工裝褲,灰色長袖衫,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面具換了一張臉:四十來歲,羅剎人面孔,淺色眼睛,高顴骨,臉上有曬斑。
他揹著一個工具包,裡面裝著飛鏢、手雷和那把用布裹著的刀。
港口不大。一道水泥防波堤伸進海里,堤壩上裝著幾盞燈,燈罩碎了,燈泡還亮著。
碼頭上有兩臺老式起重機,紅色的漆剝落了,露出下面鏽跡斑斑的鐵。堆場上堆著幾個集裝箱,還有一堆水泥袋,被雨淋過,結成硬塊。幾個穿軍裝的武裝人員靠在牆根抽菸,AK47斜挎在肩上,槍口朝下。
“尼古拉耶夫號”還沒到。海面上空蕩蕩的,只有遠處有一艘漁船,白色的船體,在浪裡顛簸。
林風蹲在防波堤的陰影裡,看著海面。太陽很毒,曬得防波堤的水泥面發燙,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
他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塑膠味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