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克福,星期一,上午九點十七分。
一輛黃色的市政垃圾車從西區開過來,沿著威爾海姆大街慢慢走,在紅燈前停了一下,然後右轉,駛入金融區。
車身很舊,左邊後視鏡上綁著一根鐵絲,擋風玻璃上貼著今年的年檢標。車尾印著“法蘭克福城市清潔”的標識,還有一串服務電話。
司機是個鬍子濃密的男人,穿著橙色工裝,戴著灰色手套。他開車很規矩,變道打燈,遇停讓行。路口的監控拍到他,系統自動識別車牌,登記在冊的市政車輛,每天這個時段都會經過這裡。
保安在卸貨區門口攔下他。他遞上證件,又遞上一張派工單。保安看了一眼,把證件還給他,欄杆抬起。卸貨區門開啟,車輛駛入地下二層。
三分鐘後,監控錄影顯示司機下了車,往出口方向走。沒人注意到他留在駕駛座上的手機。那部手機用膠帶粘在座椅下面,連著幾根電線,電線那頭是五百公斤軍用炸藥和汽油的混合物。
九點二十三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轟——
那聲響不像是爆炸,更像是整棟大樓被甚麼東西從底下往上推了一下。
地面隆起,裂開,地下二層的承重牆像紙片一樣撕碎,衝擊波沿著電梯井和通風管道向上衝竄。
大堂的天花板先塌下來,然後是二樓的樓板、三樓的樓板、四樓的樓板。玻璃幕牆往外炸開,碎成幾萬片,在陽光下一閃,然後落下來,砸在街上。
街道上的行人被氣浪推倒。一輛計程車被掀翻,滑出去十幾米,撞在路燈杆上。汽車的警報聲、玻璃碎裂聲、尖叫聲混在一起,甚麼都聽不清。
濃煙從大樓中部湧出來,黑色的,帶著焦糊味。消防車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過來,但進不去,街上全是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屬。消防員扛著切割機往裡衝,有人被玻璃劃破了臉,血順著下巴滴,也沒停。
廢墟里有人喊“救命”,聲音很細,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消防員趴在地上往裡看,看見一隻手,指甲縫裡全是灰,在動。他伸手去夠,夠不著。
擔架從廢墟里抬出一具又一具焦黑的遺體。有的蓋著白布,有的沒蓋住,露出半張臉,已經認不出是誰。有人在路邊蹲著哭,哭得喘不上氣,旁邊的同事扶著她,自己也哭。
記者們舉著話筒,鏡頭對著那堆還在冒煙的廢墟。
一個女記者站在警戒線外面,妝花了,頭髮上落著灰,對著鏡頭說:“目前統計,至少四十人死亡,兩百餘人受傷。傷亡者大多為洞察未來的員工,以及今天來大樓辦事的訪客。”
......
阿圖拉,星月島林氏莊園,晚上十點十七分。
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不是那種普通的手機鈴聲,是床頭櫃上那部紅色衛星電話,只有緊急情況才會響。
林風動作很快,他拿起聽筒,霍克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比平時慢了半拍。
“首相,法蘭克福出事了。”
林風沒說話。
“卡車炸彈,洞察未來法蘭克福公司大樓塌了一半。死亡人數還在上升……”霍克停了一下,“目前至少五十個。”
主臥室裡很安靜。白雪、艾米莉、寧子、森島遙都還沒睡。塞萊娜懷了二胎沒過來,其他幾個懷孕的夫人也各自在自己房裡。陪林風的,是這幾個已經生過孩子的。
白雪坐起來,披上睡袍,看著林風的背影。艾米莉聽見“法蘭克福”三個字,整個人就坐直了。寧子急忙穿衣服。森島遙靠在枕頭上,看著林風。
“誰幹的?”林風的聲音很平。
“目前還沒有組織宣告對恐襲事件負責。”霍克說。
“馬上查。”
“是。”
林風掛了電話,坐在床邊,開始穿衣服、褲子。
“老公,甚麼事?”白雪問。
“洞察未來法蘭克福公司被人炸了。”
“甚麼?”艾米莉的聲音一下提起來,“死了多少人?”
“目前不詳。至少五十個。”
林風站起來,把腰帶扣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是黑沉沉的海。
他拿起手機,撥了索菲亞的號碼。響了兩聲,接了。她的聲音很清醒,顯然也收到了訊息。
“你知道了?”林風問。
“剛收到訊息。”索菲亞的聲音很穩,但比平時緊了一點。
“你馬上飛過去。”
“我知道。”
林風沉默了一下。窗外甚麼也看不見,但他還是看著那片黑。
“索菲亞。”
“嗯?”
“到了之後,先安撫活著的人。死了的,家屬那邊要有人陪。受傷的,醫院那邊要有人守著。錢不是問題,人心最重要。”
索菲亞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我知道,親愛的。”她的聲音軟了一點,“你那邊……幾點?”
“晚上十點多。”
“好吧,估計你今晚也睡不成了,我先掛了,準備去機場。”
“注意安全,到了給我電話。”
“好。”
電話掛了。林風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
艾米莉已經下床了,站在他身後。“我去通知內閣?”
林風點頭。“連夜開會。”
艾米莉轉身就走。她是外交部長,這種事她比誰都清楚該怎麼安排。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林風一眼,想說甚麼,但沒說出來,拉開門出去了。
林風站在窗前,沒動。白雪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臂上。她的手很暖。
門開了。
塞萊娜走進來。她披著一件深色的睡袍,頭髮有點亂,但眼睛很亮。她顯然是接到訊息就趕過來了。作為副首相,這種事她必須在場。
她走到林風面前,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驚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注視。
“老公,”她說,“你打算怎麼辦?”
林風看著她。他的眼睛很黑,很冷,像那片海,深不見底。
“他們所有人,”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全都得死。”
臥室裡安靜了幾秒。白雪握著他的手臂,沒鬆開。寧子坐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森島遙靠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塞萊娜沒勸他。她只是點了點頭。
“好。”她說,“先把會開了。”
林風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你們睡吧。”他沒回頭,“明天我會很忙。”
門關上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
通往碼頭的走廊,燈全部亮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