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古生物“晨曦一號”全球上市前一天,宋依依沒回炎國江南市的總部。
她待在星月島的家裡,坐在二樓陽臺的藤椅上,腿蜷著,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學術期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遠處的海面藍得發亮,幾艘漁船慢悠悠地往港口方向開。風從海上來,把陽臺上的花吹得一晃一晃的。
手機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安生集團的人、炎藥集團的人、德潤投資的林青山,還有一堆記者的採訪邀約。
她給林風發了一條訊息:“開始了。”
林風回了一個字:“嗯。”
宋依依看著那個字,笑了一下。他總是這樣,不多說,但你知道他在。
身後傳來腳步聲。白雪端著一杯茶走過來,放在她手邊的桌上。
“謝謝,二姐。”宋依依說。
“看你忙了一整天,喝點水吧!”白雪說道。
“嗯。”
宋依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看著那片海,隔了一會兒才說:“我在想我爸。”
白雪在她旁邊坐下,沒說話。兩個人就那麼並排坐著,看海。
......
盤古生物的總部在江南市經開區,一棟灰色的大樓,門口立著一塊深灰色的石碑,上面刻著公司的名字和成立日期。
沒有橫幅,沒有花籃,沒有記者。宋依依不喜歡那些。她在意的事情只有一件。
晨曦一號,預防和治療阿爾茨海默病的藥。全球第一款。
臨床試驗做了三期。一期在尤國,二期在炎國和歐洲同步,三期覆蓋了十二個國家、三千多名患者。
資料出來那天,宋依依在阿圖拉的實驗室裡坐了一整夜。有效率達到百分之七十八。副作用比現有藥物低百分之六十。
安生集團的申報團隊拿著那份報告,跑了FDA、EMA、PMDA,還有炎國藥監局。審批通道全部加急。
上市前的最後一個月,宋依依在阿圖拉的總部開了一個會。
這是一棟白色的大樓,六層,每層面積都很大,從空中看下去,像一個雙螺旋形的基因結構。
大樓在阿圖拉島新區,離海邊不遠。門口掛著銅牌,上面刻著“盤古生物基因科技.海外研發中心”。
會議室在二樓,長桌上坐著安生集團的人、炎藥集團的人,還有幾個從輝瑞挖過來的市場總監。
宋依依坐在主位,旁邊是CEO劉蓓,四十出頭,短髮,說話利索。董事兼財務總監白霜坐在對面,面前攤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張還沒填完的預算表。
安生集團的亞太區總裁姓陳,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說話慢,但每句話都踩在點上。“宋總,定價的事,我們建議對標現有藥物。比諾科生命的同類產品低百分之十五。”
宋依依看著他。“為甚麼?”
“因為我們的成本比他們低。產能也夠。低百分之十五,我們還有利潤,但他們沒法跟。”
“那就低百分之三十。”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陳總裁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旁邊的助理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甚麼。炎藥集團的代表咳嗽了一聲。“宋總,這個價格,股東那邊——”
“股東那邊我去說。”宋依依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這個藥,不是給有錢人準備的。我爸以前說過一句話:一個藥如果不能被需要它的人用上,那它就是個擺設。”
白霜在對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在電腦上敲字。過了一會兒,她把螢幕轉過來,上面是改好的預算表。數字重新算了一遍,利潤比原方案少了將近四成,但還在盈虧線以上。
“可以。”白霜說,“賬面上能走。”
沒人再說話。陳總裁點了點頭。
上市這天,全球同步。
扭約、輪敦、東京、帝都、阿圖拉等地同時開售。
扭約,第五大道,安生集團的旗艦藥房門口,凌晨四點就有人排隊。一個老太太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她丈夫。
老頭目光呆滯,嘴角流著口水,不認識她。老太太手裡攥著一張處方,攥了一夜,紙都皺了。藥劑師把藥盒遞給她的時候,她的手在抖。白色的盒子,上面印著殷文的“晨曦一號”,還有一行小字:盤古生物,科洛亞。
老太太開啟盒子,看著裡面的藥瓶,看了很久。然後她蹲下來,握住丈夫的手。“親愛的,藥來了。”老頭沒反應。但老太太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東京,安生集團的日本分公司,早上八點,電話就被打爆了。預約訂單從全國各地的醫院湧進來,電腦系統差點崩潰。
市場部的小姑娘們手忙腳亂地接電話,嗓子都啞了。一個北海道的老醫生打電話過來,開口就說:“我不管多少錢,要十盒。我的病人等不了。”市場部的人說老先生您別急,我們按處方配貨,優先保證臨床需求。老醫生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然後掛了。
輪敦,哈利街的私人診所,一個神經科醫生坐在診室裡,面前攤著三份病歷。三個病人,都是早期阿爾茨海默。
他拿起筆,開出處方,簽了名,遞給護士。“去拿藥。”
護士接過處方,猶豫了一下。“醫生,這個藥……真的有用嗎?”
醫生看著她。“三期臨床資料你看過了。百分之七十八的有效率。你見過比這更好的嗎?”
護士搖了搖頭。“那就去拿。”
帝都,炎藥集團的物流中心,凌晨三點就開始裝車。幾十輛冷鏈車排成一排,車身上印著“晨曦一號”的廣告。
倉庫主管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對講機,嗓子已經喊啞了。第一批貨發往全國三甲醫院神經內科。第二批發往省會城市。第三批發往地級市。“快!快!快!”主管對著對講機喊,“醫院那邊打電話催了三次了!”
......
阿圖拉,盤古生物海外研發中心。
宋依依站在一面大螢幕前,上面不斷閃爍的是全球各地的藥品出貨量。
手機響了。是林風。
“老婆,看新聞了。”
“嗯,看了。”
“扭約那邊,排隊排了兩個街區。”
“老公,我正在看全球資料呢。”
“老婆。”
“嗯?”
“你爸爸會為你自豪的。”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窗外,阿圖拉的太陽昇起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一個月後,資料出來了。全球首月處方量突破兩百萬盒,銷售額四十六億美刀。
安生集團的股價漲了百分之十二,炎藥集團的股價漲了百分之八。
盤古生物沒上市,但投行給的估值從八十億美刀跳到了三百億。
宋依依的手機響得更厲害了。她一個沒接。
在炎國的白霜手機也響個不停,她接了幾個,都是問盤古生物甚麼時候上市的。
諾科生命的CEO給安生集團打了個電話,問能不能談談“合作可能性”。安生集團的陳總裁轉述這句話的時候,宋依依正在阿圖拉的實驗室電腦上研究林風的基因序列。
秘書把電話內容轉述宋依依時,她沒抬頭。
“告訴他們,不可能。”
秘書對著手機說:“陳總,宋總說沒興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他還說,之前的事,是誤會。”
宋依依抬起頭,看著窗外。她想起那天,自己和父母的車墜入江裡,如果不是林風的出現,他們一家三口墳頭早就長滿草了。
“不是誤會。”她說,“你告訴他,盤古生物的實驗室,不歡迎諾科生命的人。任何一個人,都不歡迎。”
秘書對著手機複述了一遍。電話掛了。
宋依依繼續在看資料。
阿圖拉的夜很安靜。宋依依從實驗室出來,走在空蕩蕩的走廊裡。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訊息:“爸,你和媽媽乾脆退休來我這裡吧,一邊抱抱外孫,一邊幫我。”
過了一會兒,父親回了一條語音。她點開,聽見父親的聲音,有點啞,帶著笑。“我和你媽媽商量一下,你平時多注意身體,別太拼。”
宋依依回覆:“爸媽,我現在身體比以前好多了,你過來我再給你說。”
宋依依握著手機。窗戶外面的燈火亮著,一片一片的,像星星掉在地上。她想起父親說過的那句話:一個藥如果不能被需要它的人用上,那它就是個擺設。
現在,它被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