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國礦業最後一筆資金到賬那天,是個星期四。
星月島的傍晚,太陽正在往海平面那邊沉。光線從落地窗斜著照進來,暖洋洋的,把整個客廳都染成了蜂蜜色。
茉莉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一碗味噌湯。母親白石信子站在灶臺邊,正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圍裙系得有點歪,袖子捲到手肘,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
父親白石弘樹坐在對面,戴著老花鏡,手裡舉著一份殷文報紙。他最近在狂補殷語,沒事就看科洛亞電視臺的殷文節目,看得半懂不懂,但堅持看。報紙上的單詞他一個個認,認出來了就點點頭,認不出來就翻手機查。
味噌湯是母親煮的,海帶和豆腐,味道和小時候一模一樣。茉莉低頭喝了一口,暖的。
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姚遠律師。
“白總。”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穩,但聽得出來有一絲剋制著的放鬆,“最後一筆到了。”
茉莉放下碗。“數字對?”
“對。一分不少。”
“好的,辛苦了。”
“白總客氣了,應該的。”
電話掛了。茉莉握著手機,坐在那兒,看著碗裡的湯。湯還冒著熱氣,海帶飄在碗邊,豆腐沉在底下。母親轉過身,在圍裙上擦著手,看著她。“怎麼了?茉莉。”
茉莉抬起頭,笑了一下。不是那種高興的笑,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終於放下了一件很重的東西之後,整個人鬆下來的笑。
“媽,公司的事情辦完了。”
母親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女兒說的“事情”是甚麼,那些生意上的事,她從來不過問,也聽不懂。但她看見女兒臉上的表情。不是高興,不是放鬆,是一種很複雜的、像是終於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後的那種平靜。
母親沒再問。她走過來,在茉莉旁邊坐下,把手覆在女兒的手背上。“那就好。那就好。”她說,聲音有點輕。
父親從報紙上抬起頭,看了她們一眼,沒說話。他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繼續看報紙。
晚上七點,門鈴響了。
父親去開的門。門口站著林風。他穿著件白色T恤,手裡拎著兩瓶酒。看見父親,他點了點頭。“岳父。”
父親往旁邊讓了讓,聲音有點緊:“請進,請進。”
林風進來,看見茉莉坐在沙發上,走過去。茉莉站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林風把酒放在茶几上,是兩瓶紅酒,標著法文,然後伸出手,輕輕抱了抱她。
“辛苦了,茉莉。”他說。
茉莉摟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沒說話,就那麼靠了一會兒。林風也沒說話,一隻手摟著她,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然後他在她旁邊坐下,手很自然地伸過去,輕輕放在她肚子上。他掌心很暖,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慢慢摸了一圈。五個月了,已經明顯的隆起了。
“感覺到他動沒有?”林風問。
“有輕微的胎動,”茉莉靠在他肩頭,聲音軟軟的,“像小魚遊或者冒泡的那種感覺。”
林風的手沒收回去,就那麼輕輕放在她肚子上,像在感受甚麼。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看見這一幕,又縮回去了。父親坐得離他們遠遠的,假裝繼續看報紙,但眼睛根本沒落在紙面上。
林風偏過頭,看著茉莉,“那六十多億裡,有你一份。”
茉莉愣了一下,“我?”
“對。”林風說,“按規矩來,專案獎金加分紅。這筆錢就是你的私房錢,隨你怎麼用都可以。”
茉莉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她只是把林風摟得更緊了。
父親在旁邊實在忍不住了,小聲問了一句:“六十億……甚麼幣?”
茉莉轉過頭,看著他,“美刀。”
父親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不知道說甚麼。他這輩子見過的錢,最多的是當年被騙走的那四千三百萬島元。那是他們全家的噩夢,差點讓他跳樓。現在女兒動輒是幾十億美刀的生意,幾十億、美刀,這兩個詞放在一起,他已經算不清那是多少錢了。
他看著女兒。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看著她那張臉,還是那張臉,沒甚麼變化,但眼神不一樣了。比兩年前有底氣了,也更穩了。他忽然有點想哭。
七點四十,吃飯。
母親做了一桌子菜。島國菜為主,也有兩個炎國菜。紅燒肉是她跟莊園的炎國廚師學的,試了好幾次,這次終於像樣了。林風坐在主位上,茉莉坐他旁邊,父親和母親坐對面。
林風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岳母手藝越來越好了。”他說。
母親不好意思地笑了。“跟廚師學的,還不太會。”
“好吃。”林風說,又夾了一塊。
父親坐在對面,手一直放在膝蓋上,沒怎麼動筷子。林風端起酒杯,轉向他。“岳父,敬您一杯。”
父親愣了一下,趕緊端起自己的杯子。手有點抖,酒灑了一點在桌上。“林先生……”他開口。
林風打斷他,“叫名字就行。”
父親張了張嘴。“林……林風。”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有點拗口,帶著濃濃的島國口音,但他說得認真。
“這幾個月,茉莉辛苦了。謝謝你們照顧她。”林風說完,喝了一口。
父親也喝了一口。52度白酒,嗆得他咳了一下。母親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父親放下杯子,看著林風。他忽然想起兩年前那個晚上。自己癱軟在客廳的地板上,腦子裡一片空白,想著怎麼死才能不連累妻女。那時候他覺得人生完了,這輩子毀了。
現在他坐在這裡。吃著老婆做的飯,對面坐著那個讓一切起死回生的年輕人,旁邊坐著自己懷孕的女兒。而女兒名下的公司,剛做完一筆業務,賺了六十億美刀,一個他想象不出來的、大到他腦子裝不下的數字。
他低頭喝了一口酒。沒讓眼眶裡的東西流出來。
八點半,林風走了。
茉莉站在院子裡送他。這段時間,她一直住在父母這個小院裡,沒回自己的臥室。月光很好,灑在石板路上,泛著銀白色的光。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院子裡的花被吹得一晃一晃的。
林風走出院子,回頭看了她一眼。
“茉莉,接下來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茉莉點點頭。
“我們的孩子重要。”
她又點點頭。
“進去吧。風大。”
茉莉沒動。她站在那兒,看著林風的背影消失在樹蔭盡頭。
父親走到她旁邊。
“茉莉。”
“嗯?”
“爸這輩子沒問過你甚麼。現在問一句。”
她看著父親。“問。”
“你跟著他,”父親頓了頓,“累不累?”
茉莉想了想。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
“累。”她說。
父親愣了一下。
她又說:“但值得。”
父親看著她。他看著她那張臉,看著那個和他妻子年輕時長得很像的女兒。他想說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他只是站在那兒,站在女兒旁邊,看著這片陌生的海,這個陌生的島,這個陌生的夜晚。
遠處有海浪聲。一下一下的,像呼吸。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那個晚上。想起自己癱軟在客廳地板上的樣子。想起妻子躲在房間裡哭的聲音。想起那個站在門口、說“我幫你們”的年輕人。
現在女兒站在他旁邊。懷孕了。健康的。剛剛賺了六十多億美刀。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進去吧。”他說,“風大。”
茉莉點點頭,轉身往屋裡走。父親跟在後面。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海。
月亮掛在海面上,灑下一道銀白色的光。海浪一下一下湧上來,又退下去,像永遠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