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感從身下傳來,帶著海沙特有的粗糙。
意識像是從深不見底的海淵中上浮,掙脫了輪迴帶來的空白。
卡里俄斯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深色的枝葉,以及枝葉縫隙間那片點綴著稀疏星子的夜空。
海風帶著鹹澀的氣息吹拂而過。
他正靠坐著一棵形態奇崛的古樹,樹根深深抓入斯緹科西亞海岸邊的白色沙礫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金色的紋路在面板下若隱若現,指尖流淌著微弱的光暈。
這具身軀,承載了上一輪迴的所有偉力。
帶著白厄最後的力量,昔漣無聲的守護,以及他自己。
屬於“卡里俄斯”的記憶,自上一輪迴的階梯湧來,帶著上沉重的質感。
他沒有立刻行動,只是靜靜地坐在樹下,任由海風梳理著他那永恆燃燒著火焰的長髮。
他在整理,整理那紛亂的思緒,消化這再次“醒來”的現實。
那刻夏老師的推理是對的...
“黑潮的清洗程式就是為了下個輪迴鋪就,那麼這個世界在輪迴上就是一個巨大的閉環。
一場永不結束的逐火之旅...
...
永劫回歸…這便是無盡的迴圈嗎?
每一次開始,都意味著上一次所有的努力與犧牲,都化為虛無,只留下他獨自一人,揹負著所有記憶,重新上路。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目光被海面上的一點異樣所吸引。
在那片海水中,突然亮起了一團柔和的磷光。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在暗夜中顯得格外柔亮,隨著微波輕輕盪漾。
卡里俄斯站起身,無聲地飄向海邊。
不知何時,他已不再需要著陸,只依靠著自己的身軀漂浮在這空中。
他身後的雙翼微微扇動,帶他來到了海邊。
靠近了,他才看清,那團磷光的中心,似乎是一個…身影。
一個少女的身影。
她半身浮在海水中,肌膚在磷光映照下顯得異常白皙,好似由月光凝成。
淺藍色的長髮如同海藻般漂浮在她周圍,髮間點綴著細小的珍珠。
她的眼睛是深邃的蔚藍色,同那海水般,此刻正帶著一絲好奇與怯生生,望著從樹下走來的卡里俄斯。
卡里俄斯停在了岸邊,海風席捲過面龐。
他曾在翁法羅斯的古老圖鑑中見過類似的描述。
居於海中,歌聲動聽的海妖。
但親眼見到,仍是第一次。
而海妖少女看著卡里俄斯,眼中的好奇遠遠超過了警惕。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淡金色的長髮,內蘊光芒的肌膚,還有那雙巨翼…一隻如同最清澈的藍寶石,另一隻卻被奇異遮蔽的眼睛。
他站在那裡,不像水手,不像漁民,更像是一尊從古老神話中走出的神性雕塑。
少女猶豫了一下,輕輕開口,她的聲音悅耳,“您…是刻法勒的使者嗎?”
卡里俄斯微微一怔,沒有回答。
少女沒有等來卡里俄斯的回應,只是好奇的打量著他。
那形同‘刻法勒神使’般的人。
少女似乎也並不期待他的回答,她雙手交疊在胸前,面向廣闊無垠的海洋,用一種虔誠的語氣輕聲說道:“我向遇見的存在許願…願可怕的黑潮永不侵犯這片海洋,願海浪永遠寧靜,願所有的生靈…都能得到安息。”
她的願望很輕,卻帶著一種純粹的憧憬,在這寂靜的海夜裡,顯得格外動人。
卡里俄斯看著她,看著這片寧靜的海域。
他知道這個願望在即將到來的輪迴災難面前是何等脆弱,但他沒有出聲打破這份美好的幻想。
他沉默地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縷純粹的金色能量,如微縮的太陽,在他掌心緩緩凝聚。
這能量不含攻擊性,只有最本源的,生命與守護的溫熱。
他輕輕一送,那團金光便脫離他的手掌,化作一隻乖巧的螢火蟲,飄飄悠悠地飛向海面,最終無聲地沒入漆黑的海水之中。
一瞬間,以那光點落入的位置為中心,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暈盪漾開來,驅散了小片海域的黑暗,將周圍的海水照亮。
一股令人心安的溫度,隨著光暈緩緩擴散,雖然範圍不大,卻真實地存在著。
海妖少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感受著那來自海洋內部的溫暖。
她再次看向卡里俄斯時,眼中已充滿了敬畏與感激。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身體向後一仰,融入水中,那團磷光也隨之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深沉的海洋裡。
卡里俄斯站在原地,直到海面徹底恢復黑暗,只剩下海浪聲。
他轉身,重新走回那棵古樹下。
整理起了自己的思緒,輪迴迭代有好多需要去做的事都沒想清楚。
他靠坐在古樹下,無數碎片拼殺著擠進大腦,想要在他的意識中留下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
過去,如今,未來
三者不斷交疊,而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身邊存在的第二者。
在冥冥中告訴著他甚麼...
卡里俄斯閉上了雙眼,在這一切中搜尋著甚麼...
...
他立於哀麗秘謝的垂釣港,眺望著遠方的大海,心緒難明。
儘管身在此地,耳畔卻彷彿能聽見新世界崩塌的哀鳴,眾生無助的哭嚎。
“新世界仍在崩毀,人們的悲泣未曾停息。”
他喃喃道。
卡里俄斯轉過身,望向麥田中的那個青年——最初的自己。
“我們,也該在此告別了…”
麥田中的青年沉默著,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記憶中這村落的一角。
“哀麗秘謝,兒時的家…感覺依舊如初。”
青年輕聲說道。
卡里俄斯微微頷首,“一切如常。很高興,在踏上新的輪迴之前,最後還能回望一眼故土。”
青年走上前,與他並肩而立,“你知道的…這裡只是記憶的一角。真正的哀麗秘謝…”
卡里俄斯聞言,眼中剛剛泛起的一絲暖意迅速冷卻,“我知道。”
“我是來與你道別的。或許…此後我們不會再相見了。”
青年攤開雙手,臉上露出一個卡里俄斯無比熟悉的燦爛笑容,那是過去的自己。
“你可以一直留在這裡。時間…會為你駐足。”
卡里俄斯決然地搖頭,“讓時間流淌起來吧。我…該出發了。”
青年不解,反覆確認:“即便那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卡里俄斯先是沉默,任由海風舔舐著他的身軀與靈魂,隨後側過臉,聲音低沉:“我,白厄,昔漣,還有大家…”
“我們…何曾有過回頭的選擇?”
青年抬手,輕輕拍了拍卡里俄斯的肩膀,“…你害怕了嗎?在瞭解到自己的本源之後…”
卡里俄斯迎著海平面那初升的晨曦,開口道:“啊,是新的太陽…”
“或許他們說得對,我作為一具軀殼,本不該存在…可他們偏偏將我投入這悲壯的輪迴,這不正是他們樂於見到的‘戲劇’?”
“我只能揹負著眾人的期待,獨自走下去,直到…下一個天明。”
青年收斂了笑容,換上了與卡里俄斯相似的肅穆,“可我…從未擁有過機會,一次都沒有…”
卡里俄斯不知是釋然還是別的情緒,緩緩說道:“是啊,‘凱文’不曾給過我機會,這個世界…同樣沒有。”
“每當抉擇擺在面前,我總想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卻被這狹小的世界,一次次逼回原處。”
“這個世界太小了…小到甚至容不下我片刻的猶豫…”
“可即便如此,我也必須…走下去。”
青年追問:“哪怕這條道路…根本沒有盡頭?”
卡里俄斯凝視著手中名為“侵晨”的長劍,眉頭微皺,“我相信他,正如我堅信他所言…”
“黎明的盡頭,是終將升起的烈陽。”
聞言,青年無奈地嘆息:“那麼,你會將我給予你的動力,視為「救世」命途蠱惑人心的低語嗎?”
卡里俄斯收起“侵晨”,目光投向那輪徐徐攀升的朝陽。
“那些源自本心的堅持與選擇,我相信它們,皆因‘我’——卡里俄斯,作為一個人而存在,而非所謂「命途」的設計…”
他背後的巨翼輕微扇動,帶他來到那根無人持握的魚竿旁,“若我生來只是某人的容器,那你…就是我所憧憬的模樣,是我想成為的樣子。”
他看著那孤零零的魚竿,嘴角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一個真實的、活生生的‘人’。一個真正的…「卡里俄斯」。”
青年拾起魚竿,熟練地將魚線拋向海中。
垂釣時,他仍不忘與卡里俄斯交談。
“那又何必在此作別?你可以帶上我,一同啟程。我會伴你左右,為你指引方向,一如既往。”
卡里俄斯看著海面上沉浮的浮漂,而青年卻因一瞬間的猶豫,錯過了收竿的時機。
“不…恐怕,我只能獨自上路了。”
卡里俄斯的聲音很輕。
青年不解:“為何?”
卡里俄斯對著海面伸出手掌,輕輕一引,無數海魚響應著他的召喚,紛紛躍出水面。
“因為這世間…從無兩全之法。白厄已然奔赴他的命運…”
而昔漣也為這篇書頁上的故事,而獻身...
他揮手間,海面重歸平靜,“而我,也將投身我的本源——「救世」——以此力,反抗這具身軀的造物主,向這席捲世間的黑暗,降下無盡的怒火。”
他轉過身,直面曾經的自己,“你若伴我身旁…我會遲疑。”
“正如我先前所言,這個世界…已容不下一個優柔寡斷的我。”
青年陷入了沉默,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卡里俄斯的側臉。
“還記得嗎?”
卡里俄斯繼續道,“曾幾何時,我的神諭牌上空無一物,一片茫然。但如今,我想…我已書寫了屬於自己的命運。”
“那些孩童,若是抽到「君王」或是「勇者」,便歡呼雀躍,若抽到「魔人」或「酒鬼」,便嚷嚷著不作數,要重來一次…”
想到此景,卡里俄斯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想反悔便反悔…孩童總是如此。但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是幸福的…”
說罷,他又搖了搖頭。目光掃過故鄉的一切,那份沉重感依舊。
“可…屬於我們的命運,從來…就沒有回頭的選項。”
青年,看清了卡里俄斯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決意。
他緩緩將右拳緊握,隨後,莊重地將其緊貼在自己的心口。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卡里俄斯!”
“獻出你的一切!”
“燃盡你的所有!”
“如你約定的那般:欺騙這個世界,奪取火種,扭轉命運的軌跡…”
青年的最後一聲,帶著近乎決絕的咆哮,響徹在這記憶的海岸。
“奮力燃燒自己!以「救世」為劍——反抗這不公的命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