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卡里俄斯邁出那一步時,一個微弱的念頭在心底掙扎——他想留住作為‘卡里俄斯’的此刻,留住這份帶著痛楚與屬於“人”的知覺。
人,我做成了。
那份在哀麗秘謝的麥田裡感受到的溫熱,那份與白厄並肩,與昔漣對視時心口的悸動,是如此真實,真實到讓他甘願沉溺。
神,我不想做。
那高踞星海的視角太過冰冷,那需要割捨一切情感的“完美”令他本能地抗拒。
只要能這樣,一直揹負著這些走下去,這條路的盡頭……會存在嗎?
其實,卡里俄斯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清楚,若想徹底呼叫體內沉睡的,屬於“自己”的浩瀚星能,就必須徹底捨棄這具人格的桎梏,擁抱那絕對理性的神格。
但他太過“自私”,他無法割捨那些用鮮血與時光澆灌的記憶。
他做不到。
那麼,他所能做的,便是將昔漣未盡的歌聲與白厄未竟的決意,將他們的靈魂與期望一同熔鑄進自己的骨血裡,揹負著這沉重的所有,不斷前行。
直到那預言中真正的黎明,降臨於世。
腳下,是無限向下延伸的漆黑走廊。
每踏出一步,鞋跟叩擊地面的聲響便被空洞的環境無限放大,一次次迴盪,反覆衝擊著他的心神,直至這聲音本身都化作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折磨。
他的步伐不自覺地慢了下來,每一次細微的聲響,都在這片死寂的放大下,變得無比清晰。
“這樣的路…好黑…”
一聲近乎嘆息的低語,逸出他的唇間。
就在此刻,他手中那柄象徵著“歲月”身份的儀式劍,劍柄之上突然浮動起一層溫潤的流光。
緊接著,一小團柔和卻堅定的光芒,自劍柄躍出,化身歸巢的螢火,輕盈地沒入他的眉心。
與此同時,在他身後那名為“侵晨”的虛空之中,另一團更為熾烈的金色光芒緩緩浮現…
光芒在他面前凝聚,化作一道極為淺薄的身影。
那是白厄,是他在世間最後存在的證明,是超越輪迴界限的戰友羈絆。
白厄的虛影沉默著,向他伸出手掌。
掌心之上,託舉著最後一團信念之光。
沒有言語,只是深深看了卡里俄斯一眼,隨即,身影便如消散於無形的黑暗之中。
剛剛因光芒出現而稍顯亮堂的周遭,瞬間再度被無邊的漆黑吞噬,甚至比之前更加濃重。
卡里俄斯低頭,凝視著手中那團承載了白厄一切的光。
這一次,他沒有再猶豫,也沒有力量再去拒絕。
此地的黑暗,已然不是他獨自一人所能對抗。
他第一次,將目光如此長久,投注在自己胸前內蘊星海的區塊。
然後,他猛地將緊握著那團微光的手,決絕地貫穿了自己的胸膛!
他並非自殘,而是企圖讓這團源於翁法羅斯,源於摯友靈魂的光,去點燃自己體內那片冰冷的星海!
轟!!!
宇宙初開般的轟鳴在他靈魂深處炸響!
耀眼的金色光輝自他體內磅礴爆發,瞬間驅散了長廊的黑暗!
他白色的長髮,寸寸化為流淌的金色絲縷,髮尾燃燒起永恆不熄的金紅色火焰。
身上的舊衣在狂暴的能量中碎裂,剝落,露出被神聖的金色紋路覆蓋的軀體。
一隻巨大的金色光翼,在他背後轟然展開,翼展幾乎觸及走廊兩側無形的牆壁。
一股久違的暖意席捲全身,它要將這漫長輪迴積累的冰寒全部驅散。
然而,這溫暖並未持續多久。
幾息之後,骨骼被強行重塑的聲響從他背後傳來!
咔!
他悶哼一聲,單膝重重跪倒在腳下的臺階上,恍惚的瞬間讓他幾乎無法思考,只能憑藉著殘存的意識,死死抓住腦海中那些屬於“卡里俄斯”的碎片記憶,不肯放手。
霎時間!
一隻與輝煌金翼截然相反,由最深沉的黑夜凝聚而成的黑色巨翼,猛地衝破了他的背骨,猙獰地出現在金翼之旁!
他掙扎著,再次踏出一步。
腳下,卻不再有那令人心悸的迴響,是昔漣留下的,那團溫和的光,悄然遮蔽了這一切,為他在這孤寂的旅程中,留了一片靜謐的守護。
卡里俄斯有些茫然地抬起手,看著自己流淌著金紅色光輝的手掌,感受著這具融合了人性,神性,摯友祝福與愛人守護的全新身軀。
每一次握拳,金色的指節都會傳來金屬般的鏗鏘交鳴。
不言而喻,那是力量,也是枷鎖。
“這就是…你們所留給我的嗎…”
他低聲問道,聲音在長廊中迴響。
這具新生的軀殼,本身已成為一團永恆燃燒的火焰,點亮了周遭的黑暗,堅定地在這深不見底的絕望洞穴中,持續前行。
而他,即將攜帶著這一切,邁入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我是卡里俄斯,我是逐火者。”
“囚籠未破,此火不息。”
“翁法羅斯的太陽沉沒了,但每個黎明都將是新的。”
永劫回歸,第一世
…
白厄,他的人生與自己的故事,同樣悲壯。
不可否認,作為推動命運的‘因子’,他的貢獻遠超我最初的想象…
只可惜,他那份源於光明的天真認知,直至生命終結的最後一刻,都未能觸及冰冷的真相。”
你,白厄,是這寓言中,一個被選中的囚徒。
你被強行賦予了“救世主”的虛妄期望,揹負起名為“逐火”的沉重鐐銬。
你為此付出了所有——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家園,失去了血脈相連的至親,最終,為了一個渺茫到近乎虛無的“可能性”,你親手…熄滅了身邊最後一道真實的影子。
你以為自己在打破枷鎖,奮力衝向自由。
實則,你只是從一個較小的牢籠,踏入了一個更為廣闊、也更為絕望的永恆囚籠。
你所揹負的所謂“負世”之重,並非榮耀的冠冕,而是命運更為深沉、更為殘酷的強加。
直到最後,倒下之前,你才得以隱約窺見,洞穴之外,或許…存在著真正的光。
但你已無力前行。
你的鐐銬太沉,你的傷痕太深。
於是,你將它,連同這整個洞穴的悲劇與期望,交給了另一個囚徒——卡里俄斯。
你認為他與你不同。
他擁有你看不透的來歷與力量,眼中倒映著你不理解的浩瀚星海。
不可否認,在這一點上,你賭對了。
但本質上,在某些層面,你們又何其相似。
儘管根源大不相同,但你們都是被禁錮於此的囚徒,都是掙扎求存、渴望光明卻只能追逐影子的可憐人。
他都曾珍視巖壁上那些溫暖的幻影,都曾為之拼盡全力,奮不顧身,也都在這一次次絕望的迴圈中,失去了所有珍視之人。
他接過了你的鐐銬,戴上了屬於自己的面具,以一個截然不同的身份,向這個囚禁眾生的世界,發出沉默而堅定的挑戰。
區別僅在於,你揹負的是“救世”的虛妄與弒友的罪孽,作為被寫定的數字,你註定無法憑自身之力踏出洞穴。
而他揹負的,是包括你在內的,所有亡者的期盼、整個洞穴的哀歌,以及那份源自星海的、打破規則的可能性。
所以,他必須走出這個囚籠。
他必須,走向那洞口之外——無論那外面,是更深邃的黑暗,還是……真正的世界。
如今,你已倒下,成為了故事的一部分。
而他,正攜帶著你的意志,代替你的雙眼,走向那洞口的方向,去驗證那存在於預言與想象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