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質問的浪潮中沉浮了多久,卡里俄斯停止了掙扎。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無數個憤怒的、悲傷的、迷茫的、冰冷的“自己”。
他不再試圖回答每一個具體的問題。
他開始傾聽,不是聽內容,而是聽這些質問背後,那個貫穿所有“卡里俄斯”的核心。
他走向那個哀麗秘謝的“傻子”,看著他純淨卻空洞的藍眼睛,輕聲說:“我活著,不是背叛。活著本身,沒有罪。承載你們的記憶,是我存在的根基,不是枷鎖。”
他轉向麥田裡的“青年”:“沉默,是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不知道我是誰,我怕我的出現,帶來的不是安慰,而是更大的痛苦和恐懼。我的隱瞞,源於迷茫,而非殘忍。”
他面對樹庭的“學者”:“意義……或許不在於找到終極答案,而在於尋找的過程本身。我不知道我是甚麼,但這不妨礙我去思考,去記錄,去理解我能理解的一切。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謎題,追尋答案,就是我的意義。”
他對黎明雲崖的“指控者”說:“我做那些事,不是因為‘應該’,而是因為‘想要’。我想要維克法爾沉冤得雪,想要告慰哀麗秘謝的亡靈,想要在那刻夏和西奧多眼中,看到一絲認同。這些‘想要’,或許渺小,或許混雜,但它們是我做出的選擇,源於我此刻的認知和情感。”
最後,他走到那個驚恐的“逃亡者”面前,緩緩取下右眼的黑罩。
那銀河在其中緩緩流轉,又是那股冰冷。
他沒有再害怕,只是平靜地看著。
“這眼睛,這片寰宇,是我的一部分。”
他說道。
“它讓我困惑,讓我恐懼,但它也在提醒我,我的視野不應只侷限於個人的悲歡和腳下的土地。它是我需要去理解的另一個謎題。怪物?或許吧。但這就是我,一個由人類記憶和未知本質拼接而成的存在。”
他環視所有靜默下來的“自己”,說出了他尋找到的,屬於自己的“生命第一因”
『我存在』
“不是為了某個崇高的使命,不是為了成為誰的工具,甚至不一定是為了尋求‘我是誰’的答案。”
“我存在,是為了‘經歷’。經歷失去,經歷尋找,經歷愛與被愛的渴望,經歷憤怒與無助,經歷知識的啟迪,也經歷自我懷疑的深淵。經歷作為一個‘人’所能感受到的一切,同時也經歷作為‘非人’的困惑與疏離。”
“這些經歷,這些選擇,這些痛苦與微小的喜悅,它們塑造了‘此刻’的我。”
“無論我的本質是甚麼,是殘存的人性,是寄宿的星魂,還是別的甚麼……‘經歷’本身,就是我存在的意義,是我生命的‘第一因’。”
“我不是為了答案而活,我是為了活著的這個過程而存在。”
話音落下,無盡的鏡廊開始崩塌,無數個“卡里俄斯”化作點點流光,融入他的身體。
那些紛雜的質問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
他不是解決了所有矛盾,而是接納了它們。
他既是哀麗秘謝的卡里俄斯,也是星核的載體。
他的過去是真實的,他的現在也是真實的。
他的迷茫是真實的,他的尋找也是真實的。
百年的休眠即將結束。
在洞穴的絕對黑暗中,卡里俄斯緩緩睜開了眼睛。
左眼是熟悉的藍色,右眼即便被黑罩覆蓋,他也清晰地感知到其中星河的流動。
他不再急於知道“我是誰”。
他開始思考,“我”正在經歷甚麼,以及,“我”接下來,想要去經歷甚麼。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了百年的肢體。
他撿起地上的木劍,拂去灰塵,重新用布包好,背在身後。
是時候,離開這個洞穴了。
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繼續……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