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褪去,外界的光線對於沉睡百年的眼睛來說,有些刺目。
卡里俄斯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與洞穴內腐朽氣息截然不同的空氣。
百年休眠,並未在他外表留下痕跡,唯有那雙眼睛,沉澱了更深的東西。
右眼的銀河在黑罩下流淌,左眼的藍眸則映著初升的太陽。
百年的自我詰問與無數“自己”的對質,讓他獲得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不再糾結於“我是誰”的哲學困境,而是轉向了更實際的問題:“我”要做甚麼?
答案並不複雜。
他想回到他們身邊,回到白厄和昔漣身邊。
不是以逃亡者、被汙名者的身份,而是以能夠真正站在他們身旁,甚至……能夠幫助他們的身份。
他離開了棲身百年的洞穴,向著有人煙的方向行去。
他不需要地圖,體內某種直覺指引著方向。
幾天後,他來到了一個位於奧赫瑪勢力邊緣的小鎮。
這裡訊息相對靈通,又不會像奧赫瑪核心區域那樣容易暴露。
他找到鎮上唯一一家兼賣舊書和雜貨的鋪子。
店鋪很小,充滿了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店主是個眼神渾濁的老頭,對卡里俄斯異於常人的外貌只是懶懶地抬了下眼皮。
卡里俄斯需要資訊。
關於奧赫瑪,關於元老院,關於逐火之旅,關於……黃金裔的現狀。
他用身上不知從哪個年代遺留下來的幾枚還算乾淨的金屬片,換來了幾本紙張粗糙的時政評論和小冊子,以及幾份過期的奧赫瑪公告。
他坐在店鋪角落一個堆滿雜物的小木凳上,像一個最普通的學者,安靜地翻閱起來。
書頁在他指尖沙沙作響。
他看得很快,目光掃過一行行文字,簡單便獲取了他所要的內容。
逐火之旅已至關鍵時刻,理論上的終點似乎觸手可及,但阻力巨大。
元老院內部派系林立,以凱妮斯為首的一派勢力龐大,堅決反對繼續投入資源進行“無謂的冒險”,主張鞏固現有勢力範圍。
凱妮斯派系與黃金裔矛盾尖銳,多次在資源分配、決策權上打壓黃金裔,視其為不穩定因素和潛在威脅。
明日,黎明雲崖將舉行最終投票,決定逐火之旅的命運。
一條條資訊匯入他的腦海,勾勒出清晰的脈絡。
阻礙。
一切的阻礙,似乎都指向了那個名叫凱妮斯的元老,以及她所代表的腐朽,保守,充滿內部傾軋的勢力。
他想起了白厄。
那個曾經在麥田裡揮汗如雨的青年。
百年過去,白厄作為預言中的救世主,成為了黃金裔的中堅,他必然在為了逐火之旅,為了翁法羅斯的未來而奮鬥。
而他的面前,橫亙著凱妮斯這座大山。
卡里俄斯合上了手中最後一本小冊子。
冊子的封面因為反覆翻閱而邊緣捲曲。
他閉上眼睛,指尖輕輕按在書封上,在感受其下湧動的暗流。
幫助白厄?
如何幫助?
像以前一樣,默默守護在一旁?
不,那不夠。
百年前的悲劇,某種程度上正是源於行動的遲疑。
像在樹庭一樣,透過知識和證據去揭露?
不,時間不夠了,而且凱妮斯那樣的勢力,早已將自身防護得滴水不漏,常規手段難以撼動。
他體內那片冰冷的星河微微波動了一下,傳來一種絕對的力量。
以這種最直接的方式。
他重新睜開眼睛,藍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猶豫,只有一片澄澈的決然。
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了。
他要回去。
回到奧赫瑪,回到黎明雲崖。
不是去祈求,不是去辯論,而是去……宣告。
用最極端,最不容忽視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的歸來,同時,也為白厄,為昔漣,為所有被阻礙的逐火之路,掃清最大的障礙。
他將懷中那柄用舊布包裹的木劍,然後將其小心收好。
他在小鎮的鐵匠鋪,用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換來了一柄最普通的鐵劍。
他不需要神兵利器,他自身,就是最鋒利的刃。
夜幕降臨,卡里俄斯站在小鎮外的一個山坡上,遙望著遠方奧赫瑪城隱約的燈火,以及那座高聳入雲的黎明雲崖的輪廓。
明天。
明天,他將踏足那裡。
明天,他將用一場盛大的“表演”,作為自己重返塵世的序幕,也作為送給故友的,一份遲到了百年的“禮物”。
他微微揚起頭,夜風吹拂著他雪白的長髮,眼中沒有任何激動或不安,只有一片冷酷的平靜。
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