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銀河的景象在卡里俄斯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不是幻覺,是真實存在於他軀殼內的宇宙。
恐懼過後,是一種更深的虛無。
他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一個擁有人類記憶的容器?
一個裝載著星核的怪物?
“我是誰?”
這個問題不再是迷茫的低語,而是尖銳,扎進他意識的每一個縫隙。
他蜷縮在洞穴深處,苔蘚的潮溼氣息包裹著他,外面世界的風聲變得遙遠。
追捕、汙名、白厄和昔漣的眼淚……這一切在“非人”的自我認知面前,似乎都失去了原有的重量,變得輕飄飄,如同隔岸觀火。
他不需要食物,不會飢餓,體力沒有盡頭。
這些早已存在的異常,此刻都有了指向一處。
他並非凡物。
哀麗秘謝的那個“卡里俄斯”,或許早就在火隕中死去了,活下來的,只是一個借用了他的軀殼和記憶的……別的甚麼。
孤獨不再是情感上的,而是存在層面的。
他與這片土地,與所有他認識的人,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精神上的重壓開始侵蝕他的意識。
現實與幻覺的邊界模糊不清。
有時,他會對著空無一人的洞穴牆壁低語,彷彿那裡站著誰。
有時,他會突然驚醒,以為自己還站在黎明雲崖上,面對著無數目光。
他試圖抵抗這種崩解,緊緊握住那柄木劍,那是他與“過去”唯一的聯絡。
但木劍的觸感也變得陌生,握著的是一段與他無關的歷史。
最終,精神的堤壩徹底崩潰。
在無邊無際的自我懷疑和存在的重壓下,他的意識像是被拉入了深不見底的旋渦。
為了自我保護,或者說,為了不至於徹底瘋狂,他的身體機能被迫進入了一種漫長的休眠。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微弱,同這洞穴深處的一塊冰冷岩石。
時間,在這與世隔絕的黑暗中,失去了意義。
...
卡里俄斯偶爾會做一個很短的夢。
夢裡沒有黑潮。
他只是個住在哀麗秘謝的普通人。
清晨,他會和伽爾巴大叔一起去海邊檢視漁網。
中午,白厄會拉著他去麥田裡練習木劍,雖然總是學不會那招“守護”。
傍晚,昔漣會坐在乾草垛上,遞給他一根新拔的麥穗,甚麼也不說,只是笑著。
手,那只是一雙普通的手。
會因勞作而生繭,會笨拙地系不好漁網,會在接過麥穗時,感受到陽光殘留的溫度。
他想象過那樣的日子,為今天捕到多少魚發愁,為麥子的收成擔心,為白厄又偷懶不練劍而無奈。
煩惱很小,快樂也很簡單。
夜晚躺在麥草堆上,能看到完整的星空。
他依然會夢見那片麥田。
夢見自己只是個普通人,在夕陽下走回家,廚房飄來晚飯的香味。
有人喊他的名字,只是“卡里俄斯”。
麥田很遠。
可那不會阻擋卡里俄斯回家的步伐,他會走向那個真正的自己。
不需要甚麼誓言,不需要甚麼承諾。
他就是這樣,可以被簡單的幸福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