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來臨了。
雨絲連續數日,學者們的課程轉移到了室內,樹洞教室裡終日亮著螢石燈。
卡里俄斯坐在靠窗的位置,專注地抄錄著那刻夏剛剛講解的內容。
今天的內容是關於翁法羅斯的地質變遷,黑板上畫著複雜的地層圖示。
“需要注意的是”
那刻夏用教鞭指著圖示中的黑色層位
“這一層含有特殊的能量結晶,只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形成。我們在鍊金實驗中使用的原石,大多來自這個層位。”
西奧多在卡里俄斯旁邊打了個哈欠,悄悄推過來一張紙條:“下午去溪邊嗎?雨停了。”
卡里俄斯輕輕搖頭,指了指面前堆積如山的卷軸。
那刻夏給了他特別許可,可以查閱樹庭藏書室裡的珍貴文獻。
這些古老的卷軸記載著翁法羅斯各個時期的歷史,包括那些已經消失的文明。
課程結束後,學者們三三兩兩地離開教室。
西奧多再次邀請卡里俄斯一起去寫生,但還是被婉拒了。
“你真的應該出去走走。”
西奧多收拾著畫具說。
“整天埋在故紙堆裡,會變成那刻夏老師那樣的老學究的。”
卡里俄斯微微一笑。
“我只是想多瞭解一些事情。”
藏書室位於樹庭最深處的樹洞裡,需要穿過一條向下的階梯。
這裡的空氣更加潮溼,牆壁上覆蓋著苔蘚。
卡里俄斯在靠牆的桌子前坐下,展開今天要研究的卷軸。
一本關於古代鍊金術的典籍,記載著一些已經失傳的技術和理論。
文字是相較於現今翁法羅斯更古老的存在,看起來著實費力。
就在他專心閱覽著一段關於“靈魂鍊金”的記載時,一個道熟悉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你在尋找甚麼?」
卡里俄斯手中的羽毛筆停頓了一下。
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但不論出現多少次,都會令人不適。
答案。”
他在心中默唸,不確定對方是否能聽見。
「答案往往比問題更令人痛苦。」
那道聲音予以回應。
卷軸上的文字突然變得模糊,卡里俄斯的視線忽然轉變。
燃燒的火獄,無盡的虛空,還有一雙冰冷的藍色眼睛。
“你還好嗎?”
那刻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卡里俄斯抬起頭,發現那刻夏正注視著他。
“我沒事。”
卡里俄斯吸了口氣,將卷軸小心地卷好。
“只是有些累了。”
那刻夏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卷軸。
“《靈魂鍊金考》?這是相當深奧的內容。即使是資深的鍊金術士,也很難完全理解其中的理論。”
“我只是好奇。”
卡里俄斯說。
“如果鍊金術能夠改變物質的本質,那麼是否也能觸及生命的本質?”
那刻夏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這是一個危險的問題。歷史上許多鍊金術士都曾探索這個領域,但很少有人得到善終。”
“為甚麼?”
“因為生命的本質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加複雜。”
那刻夏的手指敲打著桌面。
“而且,有些邊界一旦跨越,就再也無法回頭。”
藏書室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雨滴從洞口滴落的聲音。
“你最近還在思考那個問題嗎?”
那刻夏突然問道。
“關於生命的第一因。”
卡里俄斯點頭。
“我翻閱了很多典籍,但找不到令人滿意的答案。每個文明,每個時代,似乎都有不同的解釋。”
“也許答案不在書本里。”
那刻夏站起身,示意卡里俄斯跟他走。
他們離開藏書室,沿著潮溼的小徑向樹庭的高處走去。
雨已經停了,但樹葉間仍然不時灑下水珠。
那刻夏帶著卡里俄斯來到樹庭最高點的觀景臺。
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樹庭的景色。
溪流,樹屋,還有在樹叢間穿行的各種生物。
遠處,幾隻大地獸正在清理被風雨打落的樹枝。
“看那裡。”
那刻夏指向樹庭邊緣的一片區域。
“看到那些新生的樹苗了嗎?它們從倒下的古樹軀幹中生長出來。”
卡里俄斯順著指引看去。
在一片倒下的巨樹旁,幾株嫩綠的樹苗正向上生長,它們的根系還纏繞在母樹的殘骸上。
“生命在消亡中孕育新生,”
“在終結中開啟新的迴圈。這或許就是你要找的答案之一。”
觀景臺上微風拂面,帶來雨後清新的空氣。
卡里俄斯注視著那些新生的樹苗,心中某個角落似乎被觸動了。
哀麗秘謝,那片被黑潮摧毀的土地。
也許在那裡,也會有新的生命在廢墟中萌發。
接下來的日子裡,卡里俄斯繼續著他的研究,但不再侷限於藏書室。
他開始花更多時間在樹庭中漫步,觀察生命。
西奧多經常陪他一起觀察,用畫筆記錄下這些有趣的發現。
他的畫冊裡漸漸填滿了樹庭生物的素描,旁邊還有卡里俄斯寫的筆記。
一天下午,西奧多指著畫冊上的一組圖畫說
“你看”
“大地獸幼崽的遊戲方式會隨著年齡增長而變化。年幼的更喜歡追逐光蟎,年長些的則開始模仿成年大地獸的巡視行為。”
卡里俄斯仔細比較著圖畫。
“它們在遊戲中學習生存所需的技能。”
“就像我們的鍊金實踐課。”
西奧多笑道。
“透過重複的練習,掌握必要的技術。”
這個類比讓卡里俄斯陷入沉思。
如果生命的過程本質上是一種學習,那麼學習的目的是甚麼?
是為了更好地生存,還是有著更深層的意義?
某天深夜,卡里俄斯在筆記上寫下了一段新的思考。
“觀察樹庭的生物,我注意到每個生命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探索世界。也許生命的意義就在於這種永恆的探索,在於對世界永不停歇的好奇。”
寫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加上另一句話:
“那麼,我在探索甚麼?”
窗外,一輪明月升上樹庭的夜空。
在遙遠的某處,一隻夜行鳥發出鳴叫,很快又回歸寂靜。
卡里俄斯吹熄油燈,躺在床上。
在入睡前的朦朧中,他又看到了那些畫面。
一具軀體坐在寰宇的行星帶上,他的星瞳注視著這片永恆之地。
嘴中好似默唸著甚麼。
「還差一顆」
但這一次,這些畫面不再那麼心悸,而是前所未有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