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錯覺嗎？
“今日多謝諸位陪老夫走這一程！不耽擱了，我這就啟程！”老黃整了整衣襟，對著眾人深深一揖，莊重如訣別。
張世安、曉夢、燕十三、烏鴉齊齊抱拳回禮。
“前輩，保重。”
“哈哈哈，就此別過！”
話音未落，老黃腰身一挺，揹負劍匣，腳尖輕點，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騰空而起，直掠城牆。
與此同時，武帝城東，一座三層酒樓的屋脊之上，悄然搭上一架木梯。
徐鳳年拎著酒壺，一步步攀爬而上。
登頂後，他拂去肩頭塵灰，長吐一口濁氣，倚簷躺下，仰望夜空。
視野無遮，東牆盡收眼底——
王仙芝孤身立於城樓，張世安等人佇立下方，還有那御風而行的老黃，清晰可辨。
“何苦呢？”
他抿了一口酒，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其實他打定主意不來。
怕見生死，怕睹舊人隕落，更怕心頭那點溫熱被徹底澆滅。
可聽了張世安那句“去了，他才能安心走”，整個下午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全是老黃煮酒、磨刀、笑罵他的畫面。
終究熬不住，起身便來。
但還是沒勇氣走近。
只是躲在屋頂，遠遠望著。
這算不算懦弱？
徐鳳年勾了勾嘴角，自嘲一笑，再度舉壺暢飲。
忽覺唇邊一空，酒已盡。
心火上湧，乾脆將酒壺狠狠擲出，劃破長空。
而後，他的目光如釘子般死死釘在東城方向。
他早從老黃隻言片語中猜到結局——此戰，唯有死路一條。
可此刻，他仍忍不住妄想奇蹟。
妄想老黃能一劍破天，斬落王仙芝，活著回來。
城下，曉夢輕嘆：“一代豪雄，竟如此落幕，當真可惜。”
張世安淡淡一笑：“英雄退場，新王登臺。這是天道輪轉。”
曉夢蹙眉：“張先生此話何意？”
張世安不答，只微微偏頭，朝某處屋頂投去一瞥，意味深長。
或許王仙芝不知，除李淳罡外，世間尚有一人，早已窺破其命門。
也或許老黃未料，自家世子，早已今非昔比。
若早知如此，他還會選擇今日赴死嗎？
曉夢凝視張世安，心頭泛起漣漪。
此人眼神太深，彷彿早已看穿一切因果。
九州秘辛，無人不曉，偏偏他洞悉得最透。
就連少林絕密的羅剎堂，他也如數家珍，連其禁術效用都瞭然於胸。
他到底是誰？
念頭未落，老黃已然躍上城頭，落足於王仙芝二十丈外，身形筆直，迎風而立。
兩人相對無言，唯風穿甲。
王仙芝神色如常，一如過往接戰時那般沉靜，不起波瀾。
他早已不記得，十餘年前曾敗於眼前這個老僕之手。
在他眼中，那時的老黃，不過是個勉強入眼的劍客罷了。
真正值得他正視的，唯有劍神李淳罡一人。
可這一次，他的目光在老黃身上停留了一瞬。
並非察覺對方實力暴漲，而是——
他看見了城下那個搖著摺扇的說書人：張世安。
他為何在此？
他們之間，有何牽連？
王仙芝眸光微閃。
多年來，能讓他生出好奇之人，屈指可數。
而張世安，正是其一。
更詭異的是，這傢伙竟似與傳說中的“上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一夜之間踏入大指玄境，這種天賦簡直逆天，根本不是凡人能企及的。
就在王仙芝因張世安現身而心生警惕之時，眼前驟然撕裂出一道凌厲至極的劍光！緊接著，一股刺骨寒意如冰河倒灌，直撲面門！
王仙芝眉頭微皺，目光收回，只見老黃背後的劍匣已然洞開——
八柄絕世神兵微微震顫，清越劍吟響徹夜空，森然劍芒如霜雪鋪地，寒氣逼人！
“有意思。”王仙芝心中輕嘆，收起先前的慵懶姿態，神色漸凝。
此人非同尋常。那瀰漫周身的劍意，竟能讓他這位陸地神仙也感受到一絲威脅！
修為雖止步於大指玄，可那股氣勢，已逼近陸地神仙之巔！
這人……是劍九黃？
記憶如霧中看花，隨著他目光掃過劍匣中空缺的一位，一段塵封過往悄然浮現——他曾與此人交手？而且，那一戰，絕不輕鬆！
此刻，城樓之上，兩大絕世強者對峙而立，未動寸步，卻已在無形中展開了一場精神與意志的交鋒。
而在東城某處暗巷，血牙藏身陰影之中，窺視著這一幕，感受到老黃身上奔湧而出的凜冽劍意，竟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
“太可怕了！同樣是大指玄境，那人與我相比，宛如雲泥之別！他只需一劍揮出，我便必死無疑！”
身為玄武國最頂尖的刺客，他向來如影隨形，殺人於無聲，可在劍九黃面前，他卻像一隻被貓盯死的老鼠，哪怕絞盡腦汁，也找不到半分出手的機會！
而站在老黃身邊的王仙芝，更是恐怖得離譜！
老黃的強大尚在感知之中，但王仙芝……血牙拼盡全力探查，竟在其身上察覺不到絲毫氣息波動！
彷彿是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
可這要麼是徹底虛妄，要麼就是……修為已達深不可測之境！
毫無疑問，屬於後者。
城樓下，曉夢感受到那如怒海狂濤般的劍意席捲而來，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好強的劍勢！”
那種壓迫感，竟與北冥子比肩，甚至更勝一籌！
這意味著——劍九黃距離陸地神仙，僅一步之遙！
她苦笑自嘲：“我之前還妄想能與前輩並肩而立，現在看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烏鴉側頭問她：“你覺得你能接前輩幾劍？”
曉夢毫不猶豫：“最多三劍。”
烏鴉又看向燕十三：“老燕，你呢？”
燕十三沉默良久，語氣低沉：“三劍已是極限。若我能悟出奪命十五式，或可撐到四劍；若破入陸地神仙……或許能擋八劍。”
話音落下，他心頭一片沉重。
原來自己一直困於井底，以為見了蒼穹，實則連天門都未曾觸及。
他反覆推演戰術，窮盡思路，卻始終找不到一絲戰勝老黃的可能。
這不是單純的差距，而是劍道境界的根本碾壓。
“劍九黃之名，當之無愧。”
燕十三心中折服，卻無半分頹意，反而戰意翻騰，對力量的渴望前所未有的熾烈！
他渴望有朝一日，也能執掌如此劍勢，乃至……超越！
見他不墮其志，烏鴉暗自鬆了口氣，轉而望向張世安：“張先生也是大指玄，你覺得你能接幾劍？”
“你猜？”張世安淡淡一笑，避而不答。
雖未真正交手，但他心中已有判斷——自己未必遜色於老黃，至少也能平分秋色。
風后奇門、滿級金光咒，哪一項不是登峰造極的絕學？
烏鴉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忽然想起先前燕十三差點動手時，張世安單手就鎮壓了兩人的一幕，嘴角不禁抽了抽。
這實力，恐怕不止強出一線。
至少，比燕十三要穩上幾分。
可想到這裡，他又隱隱不安起來——
若是明日燕十三敗北，張世安會不會怒而出手？
正憂心忡忡間，曉夢忽然低聲呢喃：“劍九黃前輩已達指玄巔峰，面對王仙芝，未必沒有一戰之力……前輩是否太過謙了？”
“並非謙讓，是真的毫無勝算。”張世安搖頭，語氣篤定。
曉夢愕然：“為何？”
他默然片刻，終是輕嘆一聲。
“你很快就會知道，好好看著吧——今天，你將親眼見證九州之力的巔峰之姿。”
這話一出，曉夢頓時一怔，臉色微變，神情複雜。
九州之力的極致？
張先生所指的……莫非是陸地神仙？
念頭一起，她心頭猛地一震。
陸地神仙，那是整個九州屈指可數的存在。
至今已知踏足此境者，唯有大明武當張三丰、大秦陰陽家東皇太一二人而已！
至於武帝城的王仙芝——他，真的是陸地神仙嗎？
雖被世人尊為“天下第二”，實則早已凌駕眾生之上，堪稱第一人。
可問題在於，他從無真正全力出手的記錄！
張先生為何如此篤定？他又憑甚麼斷言王仙芝已達此境？
曉夢心念未落，忽而一股滔天劍意自城牆炸裂而出，如驚雷破空，席捲四野！
她猛然抬頭——
對峙僅僅片刻，老黃已然先發制人！
只見他袖袍一振，劍匣轟然開啟，百柄飛劍沖霄而起，化作流光掠影，撕裂長空，直取王仙芝！
王仙芝神色不動，右手輕抬，五指成鋒，以掌為劍，信手點撥，便將漫天劍雨盡數瓦解！
老黃冷笑一聲，殺意暴漲，八劍訣瞬息連發！
劍勢變幻莫測，角度刁鑽狠辣，專攻死角破綻！
那些稀世神兵彷彿通靈，隨心而動，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璀璨弧光，織成死亡劍網！
劍氣縱橫，威壓籠罩整座武帝城，殺機如霜，令圍觀之人無不膽寒！
曉夢凝視著空中交織的劍影，呼吸驟然一滯。
“劍九黃前輩這八劍訣……竟恐怖如斯！這般戰力，怕是千軍萬馬亦難近其身！我天宗之內，誰能匹敵？”
哪怕是她自己，亦或赤松子、北冥子，恐怕都難以望其項背。
雖同入指玄之境，但層次天差地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