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由張世安說明之後，眾人終於理解了道門所持的立場。
同時也恍然大悟，難怪在歷經無數次天地崩毀、世界重演之後，人類依舊能迅速復興！
這時，有人帶著好奇開口：
“三教救世的理念彼此不同，甚至互相牴觸。”
“比如佛家佈局千年，意圖斷絕天命；而道門卻尊奉昊天，顯然立場相左。”
“你們說，這兩派接下來會不會爆發衝突？”
“這還用問？必然要起爭端！畢竟牽涉信仰之爭，怎麼可能相安無事？”
“再說那儒門書院，沒了夫子坐鎮，山中那些讀書人又將何去何從？”
“唉！當年書院統御天下，壓服諸宗，也結下了不少仇怨。”
“如今夫子已逝，恐怕諸多勢力會趁機報復，不知書院未來將面臨何等劫難！”
隨著人群陷入沉寂，張世安的聲音再次響起。
“但實際上，道門與佛門並未交鋒。”
“原因在於這一代道門掌舵之人——觀主陳某，心中另有所圖。”
“各位或許不瞭解，觀主之名看似平凡，實則絕非尋常之輩。”
“他之所以顯得平常，是因為在夫子面前甘居下位；如今夫子不在，他便是世間頂尖強者之一！”
“那一日，他自南海歸來，便重返道觀，閉門不出，彷彿在靜候某種契機。”
“與此相反，佛門之首，講經首座，則立刻步入塵世，著手推行佛陀遺策，針對天女展開行動。”
“與此同時。”
“在遙遠的極北荒原，冰封萬里的雪域之中，天女已面無表情地行走了許久。”
“她的身後，跟著一名少年，一輛漆黑的馬車，默默尾隨。”
“這三人一騎，在蒼茫荒野上跋涉已有數月，期間天女始終對那少年不聞不問。”
“而這名少年，正是書院十三先生，也是夫子最小的弟子，寧缺。”
“這一日，寧缺終於按捺不住。”
“在這滴水成冰的寒域裡，天女無所謂冷暖，可他和那匹黑馬早已苦不堪言。”
“再這樣走下去，究竟何時才是盡頭？”
“於是他鼓起勇氣，快步上前攔住天女，小心翼翼地說道：你是不是在想，怎麼才能重返天界？”
“見天女默然不語，寧缺繼續道：我勸你別白費心思了，老師留在你體內的塵世之念，哪是那麼容易就能驅除的？”
“這番話，無疑戳中了天女內心的痛處。”
“因為這些時日以來，她確實在苦苦思索，如何掙脫凡塵，回歸神域。”
“只要體內那抹人間情意未消，她就永遠與塵世相連，無法重返天境！”
“下一瞬，天女猛然盯住眼前的寧缺，冷冷道：就算回不去，我也能殺了你！”
“見她終於開口，寧缺如釋重負般長舒一口氣，隨即毫不在意地笑道：你總算說話了，不過我覺得，你不會殺我的！”
“是嗎？你憑甚麼認定，我不會取你性命？”天女寒聲質問。
……
“這……為何天女不殺十三先生寧缺呢？”
“她連夫子都敢弒殺，為何反而留下夫子的弟子？”
聽到此處，現場許多人紛紛疑惑發問。
照理而言，堂堂天女怎會容許一個凡人長期伴隨左右？可在張世安講述的故事中，天女雖對寧缺冷漠至極，卻始終未將他甩開，而是同行至今。這究竟是為何？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世安身上，等待他的解答。
天女為何會容忍一個凡人留在身邊？
面對眾人的疑問，張世安微微一笑：“其實緣由十分簡單！”
“因為夫子在飛昇之前，特意將自己的塵世之意注入天女體內。”
“須知，塵世之意乃是夫子體察人間悲歡、參悟眾生百態所凝練出的力量，其中蘊藏著人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
“因此，將此意渡入天女之身，實則是讓這位神明開始體會凡人的情感。”
“而這份情感的寄託，正是書院十三先生寧缺。正因如此，天女才無法對他痛下殺手！”
……
“啊……原來如此！”
“讓神明染上凡心，再將兩人的命運緊緊纏繞。”
“若天女對十三先生產生情愫，或許那場浩劫便不會降臨。”
“夫子為這塵世，當真是耗盡心神啊！！！”
“唉，這正是夫子佈下的變數，他的謀劃未必無法扭轉乾坤！”
“世間萬語千言，唯有‘情’字最是蝕骨銷魂！”
“縱然你是凌駕九霄的天女，踏入凡塵之後，又怎能逃過情之一關？”
。
高臺之上。
張世安嘴角含笑，神情悠然地啜飲著一盞清茶。
待四周喧聲漸歇，他才緩緩啟唇，繼續講述。
“即便身處人間，天女依舊是執掌天道的至高之靈，真正意義上的無人可敵。”
“莫說寧卻，便是世間任何一位修行者，在她面前也不過如滄海一粟，微不足道。”
“可面對這等威壓，十三先生卻毫無懼色。”
“他仰頭望向夜空中的明月，靜默片刻，忽然一笑：我猜你不會殺我，因為殺了我，你恐怕也活不成。”
“天女亦抬眼看向那輪令她厭煩的月亮，雙手負於身後，冷冷道：天，是不會消亡的。”
“寧卻輕輕搖頭，語氣堅定：天的確永恆不滅，但你——會死。”
“如今的你已有了人的情緒，有了凡俗之心。”
“一旦擁有自我意志與人間情感，你還願意捨棄一切，重歸無情天道嗎？”
“你我命理相系，你若取我性命，便會再度化作無思無感的天規，可那時高懸蒼穹的，還是真正的你嗎？”
“聽罷此言，天女神色不動，陷入長久的沉寂。”
“此刻的她，已然有了留戀——她不願死去，更不願重返那混沌無識的本源之境。”
“這也是她遲遲未動手誅殺寧卻，且始終留在他身旁的緣由。”
“而夫子，正是借人心之微妙，將她羈絆於紅塵之中。”
“倘若她真想回歸神域，其實並不困難，只需捨棄自我，便可重返天界。”
……
“哇啊，不愧是夫子，竟能設下如此精妙之局困住天女！”
“哈哈哈，堂堂天女竟也貪生怕死，這是人性的墮落，還是情感的覺醒？！！”
“果然，人心才是世間最鋒利的武器，連主宰天道的存在也無法掙脫這無形枷鎖！”
聽見十三先生一番話讓天女啞口無言，眾人頓時鬨堂大笑，議論紛紛。
。
高臺之上。
張世安輕呷一口茶，繼而說道：
“自那之後，天女與十三先生之間的氣氛悄然緩和。”
“至少現在，她偶爾也會回應寧卻提出的問題，不再一味冷漠。”
“與此同時，整個凡間都在搜尋她的蹤跡。”
“佛門弟子四處探查，意圖實施佛陀遺策，制服天女。”
“東陵神殿派出使者，欲將她迎回桃山聖殿。”
“書院同樣未曾停歇，大先生施展無距之術走遍九州，卻依舊毫無線索。”
“其間，寧卻曾好奇發問：為何天下皆在尋你，卻無人能夠得見？”
“天女面無波瀾地答道：我不想現身，誰又能尋得到我？”
“十三先生頓悟：她的心意，即是天意。”
“天意難測，天若避人，人豈能見天？”
“就這樣，兩人塵塵世遊歷了整整三載。寧卻始終不解，天女帶他踏遍人間，究竟所為何事？”
“他曾多次詢問，可天女從未給予答覆。”
“那一日，二人途經唐國，路過書院舊地。”
“天女遠遠凝望了一眼唐都城池，清澈的眼眸中，罕見地浮現出一絲忌憚。”
“隨後，她瞥了一眼身邊的十三先生，背手望天，聲音清冷：若你的歸途終點在此，你現在便可離去。”
“寧卻已有多年未曾踏上故土，未曾重返書院。”
“天女原以為，他會就此告別，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
“可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唐國的方向，微微一笑，並未言語。”
“此後一段時日，兩人都沉默前行，各自思緒翻湧。”
“其實十三先生一直在等待——等那一天，她願意主動走入唐國。到那時，他們便一同歸來。”
“或許在那時，天女內心已然接納了他，甚至對這片凡塵產生了些許眷戀？”
“這些年來，二人同行于山川湖海之間，共賞無數人間奇景。寧卻也曾親手為她煮過一碗又一碗的清湯麵。”
“從初遇至今，天女眸中的寒霜悄然融去幾分，雖依舊冷冽如雪，卻不再似從前那般刺骨。”
“寧卻無從知曉，她的心底是否曾留下片刻溫柔，記住了哪怕一瞬屬於他們的靜好時光？”
“忽然間，正當寧卻出神之際，天女抬起如玉般剔透的手臂，指向西方，語氣平靜道：我要往那邊去。”
“記憶中，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向十三先生開口。儘管神情未改，語調卻少了往日的疏離，多了幾分平緩。”
“寧卻心頭微喜，望了望她，又望向西邊，隨即略帶困惑地說道：如今整個佛門都在追查你，意圖加害於你。”
“而西方正是佛法之源，勢力盤根錯節，為何你要偏偏前往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