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樓二樓,玄字一號房內。
蕭璱、雷無傑、司空千洛、唐蓮幾人齊齊盯著無心,臉上寫滿了震驚。
誰也沒想到,平日裡那個沉默寡言的小和尚,竟是魔宗前宗主葉鼎知的親生兒子——葉安世。
回想這幾日無心神色恍惚,似乎也有了答案。
“怪不得世安哥讓我和師兄帶你來這兒,原來早知道你是誰了!”
“可你當真是當年那位魔宗少主?聽起來總讓人覺得不太真實。”司空千洛眨著眼睛,滿是好奇。
“真有這麼玄乎?”雷無傑半信半疑地望向高臺方向,眉頭微皺。
一旁的蕭璱與唐蓮也難掩驚異。
若非親眼所見,誰能相信世間竟有張公子這般人物?
彷彿天地永珍皆在他掌中,任何隱秘都逃不過他的眼。
無心微微一笑,語氣謙和:“抱歉,隱瞞諸位,並非本意。”
“這有甚麼,換作是我也會藏住身份。
畢竟牽扯太多是非。”司空千洛擺了擺手,隨即握拳道,“但在這雪月城裡,沒人能動你一根頭髮!”
“沒錯!”雷無傑咧嘴一笑,“大城主坐鎮此地,誰敢放肆?”
“這話倒是實在。”蕭璱點頭,轉頭打趣道,“你不是嚷著要拜劍仙為師嗎?如今人家是你親姐,還去闖登天閣不?”
“姐姐怎麼了?師父也可以是親人啊!”雷無傑撓了撓後腦勺,聲音低了幾分,“再說……十幾年沒見了,她還認得我嗎……”
提起兒時被姐姐拎著練功的日子,他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心頭一陣發緊。
“別擔心,二師尊為人溫和,定會悉心指點。”唐蓮安慰道。
“可張公子不是說,雪月劍仙性子剛烈,一點就著?”司空千洛疑惑地看向眾人。
……
“對了,張公子方才提到,葉鼎知死後,百里東君威震四海,成了天下第一高手。”
“可後來他為何突然銷聲匿跡?近二十年江湖上再無他的蹤影,這其中是否另有隱情?”
……
當年擊潰魔宗之主,平息魔教東征之後,百里東君之名傳遍九州,無人不知。
卻在巔峰之際悄然退隱,從此杳無音訊。
當年究竟發生了甚麼?
這個問題,此刻縈繞在每一個人心頭。
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相問。
……
二樓天字一號房內。
司空長楓與李寒依目光凝重,一同望向高臺。
關於那段往事,他們始終不明真相。
只知師兄自天外天歸來後,整個人便徹底變了。
昔日風度翩翩的貴公子,竟淪為了終日醉酒的浪人。
而曾與他情深意篤的玥遙姑娘,也隨之消失不見。
這一切,是否有關聯?
他們心中存疑,也想看看張世安能否揭開這段塵封的過往。
……
高臺上,張世安緩緩開口:
“葉鼎知伏誅後,中原之危解除,百里東君便與帝女玥遙在雪月城結為連理。”
“然而,玥遙的妹妹玥卿野心勃勃,意圖掌控天外天,暗中籌謀捲土重來,再犯中原。”
“二人容貌如出一轍,性情卻截然相反。”
“姐姐仁厚寬和,厭棄兵戈。”
“妹妹則權慾薰心,行事狠絕,不惜犧牲至親以達目的。”
“為防戰禍重演,百里東君決意親赴天外天,剷除禍根。”
“可那一夜風雨交加,他揮劍斬向玥卿時,卻被一擋擋下——那人正是玥遙。”
“雙生姐妹身形無異,黑夜之中難以分辨,加之玥遙主動赴死,只為救妹。”
“待劍光落盡,他才看清懷中之人。”
“那一刻,心魂俱碎。”
“自此以後,百里東君無法面對現實,唯有沉溺酒鄉,借醉避世。”
“後來他為了釀造一罈世間難尋的酒——孟婆湯,企圖飲下此酒,忘卻紅塵過往。”
“於是便遠赴海外仙山蓬萊島,只為尋得最後一味關鍵藥引。”
“可命運弄人,他在島上遇上了仙人莫衣。”
“但這一次的莫衣,早已不是昔日清淨無爭的仙人,而是墮為執念所困的鬼神之身。”
“因著某種緣由,莫衣誘騙百里東君喝下了那壇他自己親手釀製的孟婆湯,致使他深陷幻夢,再未能醒來。”
“算來至今,已整整三年了。”
……
譁——!
張世安話音剛落,整個大廳彷彿被寒霜凍結。
眾人皆怔在原地,神色凝滯,如同被雷擊中。
誰也無法相信,當年名動天下、被譽為絕代仙人的百里東君,
竟會是因為誤殺摯愛妻子,才一步步墜入酒盞深淵,淪為世人眼中的醉客。
一時間,滿堂寂靜無聲,人人呆立如木偶。
過了許久,嘆息聲才陸續響起。
“難怪百里東君會在聲望最盛之時,突然銷聲匿跡,退出江湖!”
“換作任何人,攤上這種事,也扛不住啊……唉!”
“葉鼎知和百里東君這對兄弟,怎麼都攤上這等慘烈情劫?”
“一個愛人被人奪走,引發腥風血雨,生靈塗炭;”
“另一個卻是親手傷了所愛之人,悔恨終生,活在痛苦裡出不來。”
“這兩種結局,哪一個不是能把人逼瘋的?”
“老天爺對百里東君未免太狠心了些!葉鼎知好歹還與心上人共度一段歲月,還有兒子相伴。”
“可百里東君呢?十二歲初見玥遙姑娘,苦等十年才終成眷屬,結果轉眼就成了永訣!”
“偏偏最深情的人,遭遇最殘酷的命途,蒼天若有眼,怎容這般荒唐?”
人們面色沉鬱,壓抑的情緒幾乎要衝破胸膛。
若非身處此地,怕是早就怒罵蒼天不公!
……
二樓雅間。
天字一號房內,司空長楓與李寒依同時身子一震。
萬萬沒想到,師兄當年揹負的竟是如此沉重的過往。
難怪他從不曾向他們吐露半句真相。
“這些年……師兄一個人承受了多少啊……”李寒依低聲呢喃,眼眶微微泛紅。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為何師兄終日與酒為伴,醉眼朦朧。
而司空長楓臉色鐵青,眉宇間盡是沉重。
片刻後,他抬眼望向高臺,聲音低沉地問:“世安兄弟,你說我師兄被困在蓬萊島,到底是何情形?”
李寒依也緊緊盯著臺上。
正如張世安所說,三年前師兄只說要出海一趟,去尋一味釀酒所需之物。
此後便杳無音訊。
可憑師兄的本事,尋常危險根本近不了身,他們也從未太過擔憂。
如今聽聞竟是被困,心中頓時湧起不安。
剎那間,全場再度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張世安身上。
面對眾人的注視,張世安神情平靜:“三城主不必過憂,大城主眼下並無性命之危,只是飲下自己所釀的孟婆湯後,陷入夢境無法自拔罷了。”
聞言,司空長楓稍稍鬆了口氣。
隨即又皺眉追問:“你說莫衣變了性情,這又是怎麼回事?”
見眾人皆露出疑惑之色,張世安緩緩開口:
“莫衣本為蓬萊島守護者,實則暗中籌謀,在時機成熟之際開啟天地門戶,佈下‘鬼門大陣’,貫通陰陽兩界,只為復活他亡故的妹妹。”
“而大城主登島之時,正值那關鍵節點臨近。
莫衣唯恐他橫生變故,打亂計劃,便設計哄騙他飲下孟婆湯,使其沉眠於幻境之中。”
“一位仙人因執念墮入邪道,化作鬼神,其行自然不可理喻,兇險萬分。”
……
開啟天地門戶,逆轉生死,復活亡魂?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關於天地門戶的存在,張世安此前雖略有提及,眾人尚能勉強接受。
可如今竟說到復生死者,未免太過離奇!
倘若真能喚回逝者,那豈非顛覆輪迴,踏足神域?
有人臉色發白,聲音微顫:“顛倒陰陽,令死人復生……這就是莫衣墮落成鬼神的緣由?”
“暫且不論真假,若那門戶一旦開啟,連通未知之境,後果又將如何?”
高臺上,張世安輕聲道:“那得看開的是哪一類門戶。”
“有的門一啟,便會吞盡九洲的氣運根基。”
“有的則會攪亂天地運轉的秩序,致使人間陷入空前浩劫。”
“還有的,則可能引來異界之力——譬如劍域、妖土、魔淵之流的存在侵襲人世。”
“正因如此,才有了高仙芝、李長生這等守望者,默默鎮守那些隱秘之地。”
“他們不求飛昇,不貪永壽,只願為塵世爭一個安寧太平!”
……
靜。
廳堂內鴉雀無聲。
眾人聽著這番話,神色漸變,驚懼悄然爬上眉梢。
人們總以為自己熟悉這片天地,卻不知腳下所踏的世界,竟藏著如此多不為人知的隱秘。
甚麼活過千載、冷眼觀歲月流轉的存在;
甚麼孤身鎮守天地裂隙的護道之人。
若換作從前,這些話怕是隻會被當作荒誕妄言,嗤之以鼻。
畢竟其所涉之事,早已超出凡俗所能理解的邊界。
即便如今聽書日久,見識漸廣,自認心志堅定、能容奇事,
此刻仍覺心頭震盪,腦中嗡鳴不止!
“張公子,那位黃龍山的莫衣真人,又是怎樣一位人物?”
“他不是一直在蓬萊仙島守護封印嗎?”
“還有,他妹妹的事……真的有辦法救回來?”
“老天爺,我這腦子又要碎了,這世間未免太過離奇!”
沉默片刻後,終於有人忍不住出聲追問。
……
高臺之上,
張世安緩展摺扇,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如水:
“既然諸位想聽,那我便說一段這位黃龍仙人莫衣的往事。”
“莫衣出身道門黃龍山,六歲那年拜入清風道人門下。”
“是他老人家最小的弟子,也是當今國師齊天臣的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