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厄對那片焦黑土地上誕生的新生命，僅僅是投以一絲如同棋手看待一顆意外出現的棋子般的興趣，他的主要精力，依然放在天空神殿這張更加複雜、也更加關鍵的棋盤上。
他知道，自己那場“賊喊捉賊”的調查，雖然用“世界法則之毒”這個宏大而虛無的理論暫時堵住了光輝之主的嘴，但絕不可能騙過主祭司這隻老狐狸。
信任的堤壩一旦出現裂痕，洪水的到來只是時間問題。而蘇厄要做的，不是去修補那道裂痕，而是引導洪水的流向，讓它沖垮自己想讓它沖垮的一切。
他沒有等來主祭司的質問，卻等來了一份平靜的邀請。
一名天使文書官恭敬地來到他的房間，傳達了主祭司的意願，請他前往古老的圖書館，說是有幾卷關於上古紀元“法則變遷”的孤本，或許對神子大人理解“世界法則之毒”有所幫助。
這個藉口找得冠冕堂皇，充滿了師長對學生的關切。
蘇厄平靜地接受了邀請，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謙遜的“亞當”模樣。他知道，真正的試探，要開始了。
古老的圖書館內，一如既往的寂靜。空氣中瀰漫著時光與知識發酵後的獨特醇香。主祭司沒有坐在他常坐的巨大書桌後，而是站在一排高聳入雲的書架前，手中拿著一卷泛黃的獸皮卷，似乎正在潛心研讀。
他背對著門口，聽到了蘇厄的腳步聲，卻沒有立刻轉身。
“亞當，你來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很平穩，“來看看這個，我找到了一些有趣的記載。”
蘇厄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捲獸皮捲上。上面用極其古老的文字，描繪著一些關於世界誕生之初，光與影如何從混沌中分離，並最終形成平衡的圖景。
“老師，這上面記載的，似乎與我們現在所知的歷史有些出入。”蘇厄的語氣充滿了“求知”的渴望，像一個發現了新大陸的學徒。
“是啊，歷史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主祭司緩緩轉身，他渾濁的老眼靜靜地看著蘇厄，那眼神不再有往日的慈愛與欣賞，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探究，像是在凝視一片看似平靜但深不可測的湖面，“公開的典籍裡，吾主即是創世之光，是萬物之始。但這些被封存的禁忌文字卻在訴說，在吾主降臨之前，這個世界早已存在，並且有著屬於它自己的‘神’。”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蘇厄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這些古神，他們執掌著不同的權柄，有的代表生命，有的代表死亡，有的……則代表著一種純粹的‘終結’。”主祭司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
蘇E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他順著主祭司的話，皺起了眉頭：“老師是說，就像我上次動用的‘終末石板’一樣？”
“或許吧。”主祭司不置可否，他放下手中的獸皮卷，又拿起另一本更加殘破的典籍，“我還發現了一些關於‘天外來客’的記載。說是在神隕之戰後，有強大的存在從世界的壁壘之外墜落於此。他們有的帶來了新生，有的……則帶來了毀滅性的‘貪婪’。他們打破了原有的平衡，將世界的法則強行扭曲，以適應他們自身的存在。”
他說到“貪婪”二字時，聲音微微加重。
蘇厄的臉上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與“沉思”。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語氣，小心翼翼地說道：“老師，您的意思是……吾主的神力之所以會被這個世界的法則所‘汙染’，不僅僅是因為吾主的力量過於強大，更是因為……吾主本身，對於這個世界而言，就是一個‘外來者’？”
這個結論，比主祭司所有暗示性的言語加起來，還要大膽，還要直指核心。
主祭司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本以為蘇厄會辯解，會掩飾，會想辦法將話題引開。但他萬萬沒想到，蘇厄竟然會如此敏銳，甚至比他更進一步，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光輝之主”的根基！
他是在裝傻，還是真的聰明到了這個地步？
一瞬間，主祭司自己都有些動搖了。難道亞當真的只是一個天賦異稟、思維敏銳到極致的聖靈學徒？他提出的所有驚世駭俗的方案，都只是基於他那超越常人的邏輯推演，而非某種預謀？
“這……只是古籍上的一種猜測，當不得真。”主祭司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發現自己在這場試探中，已經落入了下風。他準備好的所有後續問題，都被蘇厄這句石破天驚的反問給堵了回去。
“不，我覺得老師的發現非常重要！”蘇厄的眼中卻“燃燒”起一種學者般的狂熱，“這或許就是我們一直忽略的真相！如果吾主是‘外來者’，那麼祂的神力法則與這個世界的本土法則存在根本性的衝突，就完全合乎邏輯了！這也能解釋，為甚麼我們打破光影平衡後，世界的反噬會如此劇烈！”
他一邊說，一邊在圖書館裡來回踱步，彷彿陷入了某種頓悟。
“這樣一來，吾主所中的‘法則之毒’就不是無解的！我們只需要找到吾主的神力法則與世界本土法則之間的‘衝突點’，然後想辦法制造一種‘相容層’或者‘翻譯器’，就能解決這個問題！老師，您真是我的指路明燈！”
蘇厄轉過頭，用一種無比真誠和崇拜的眼神看著主祭司。
主祭司徹底沉默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準備了萬全之策的獵人，卻發現自己追捕的根本不是兔子，而是一頭能將計就計，甚至反過來把自己當成獵物的猛虎。他所有的試探，都被對方輕描淡寫地化解，甚至被對方利用，變成了支撐對方理論的“有力證據”。
這種感覺，讓他感到了深深的無力與恐懼。
談話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主祭司以精神疲憊為由，先行離開。
蘇厄看著他略顯蹣跚的背影，臉上的“狂熱”與“崇拜”緩緩褪去，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知道，今天這番對話，雖然暫時打消了主祭司立刻發難的念頭，但那顆懷疑的種子，只會埋得更深，長得更瘋狂。
不過，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不是主祭司的臣服，而是他的崩潰。一個堅定的敵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個連自己信仰為何物都開始懷疑的敵人。
蘇厄緩步走出圖書館，當他走到門口，沐浴在神殿永恆的光輝之下時，他若有所感地回頭看了一眼。
主祭司正站在遠處的迴廊拐角，悄悄地注視著他。那雙老眼死死地盯著他的腳下。
蘇厄知道他在看甚麼。
在圖書館那種由純粹精神力構成的空間裡，光線的法則是扭曲的，任何存在都會投下影子。但在神殿這種被“光輝”完全籠罩的地方，強大的天使可以做到光耀周身，纖塵不染，自然也就可以“沒有影子”。
這是一個完美的誤導。
蘇厄，或者說【咒祖殘魂】的本質，是“無”。“無”自然不會有影子，因為它連光本身都可以吞噬。
主祭司看到的，是蘇厄腳下一片“正常”的、被光輝照耀得毫無陰影的地面。
但這份“正常”，在此刻的主祭司眼中，卻成了最大的“不正常”。
他心中的寒意，比在禁忌書庫裡看到那段預言時，更加刺骨。因為預言可以是假的，但親眼所見的事實，卻讓他無從辯駁。
一個沒有影子的天使。
這本身，就是最恐怖的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