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祭司那短暫而又充滿驚駭的凝視,並未在蘇厄的心湖中激起任何波瀾。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內,甚至可以說,他刻意讓主祭司“發現”這個細節,就是為了在他心中那座名為信仰的天平上,再添上一塊沉重的砝碼。
一塊名為“眼見為實”的砝碼。
回到自己位於神殿頂層的房間後,蘇厄並沒有立刻投入到對“咒力病毒”的操控或是對“天啟者”計劃的完善中去。他知道,主祭司這隻被驚動的狐狸,接下來必然會採取更隱秘的行動。
果不其然,蘇厄的神念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與空間波動融為一體的精神力,如同最纖細的蛛絲,悄無聲息地附著在了他房間的結界之外。
那是主祭司的窺探。
這股精神力非常古老,帶著一種與神殿光輝之力同源但又有所不同的氣息,顯然是某種主祭司壓箱底的秘術,足以瞞過神殿內任何天使的感知。
可惜,它瞞不過蘇厄。
在【咒祖殘魂】的感知中,這股窺探的精神力就像黑夜中的螢火蟲一樣明顯。
蘇厄沒有驚動它,反而像一個配合演出的演員,開始了他的“日常工作”。他拿出莉莉安提交的關於“天啟者原型機”加百列的最新資料包告,時而皺眉沉思,時而提筆在光幕上修改著複雜的能量回路圖。他表現得就像一個為了“老闆”的千秋大業而殫精竭慮的優秀“專案經理”。
而在另一邊,他則分出一部分心神,聯絡上了他真正的“專案總監”——莉莉安。
“莉莉安,來我這裡一趟。”
很快,莉莉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的神情比之前更加沉靜,但眼中那份對未知知識的渴望,卻愈發熾熱。加百列的成功改造,讓她徹底跨過了心中那道倫理的門檻,如今的她,更像一個純粹的學者。
“神子大人。”她恭敬地行禮。
“坐。”蘇厄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將一份新的圖紙推到她面前,“加百列的資料很完美,但是還不夠。原型機只有一個,我們無法進行對比實驗,也無法找到不同體質的天使在改造過程中的排異反應閾值。我們需要更多的樣本。”
莉莉安看著那份圖紙,呼吸微微一滯。那上面描繪的是一種全新的改造方向,不再是加百列那種純粹的“戰爭兵器”模型。
“我們需要一個不同的‘型號’。”蘇厄平靜地說道,“一個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感知’和‘分析’的型號。我稱之為‘問詢者’。我們需要它來幫助我們監控整個信仰網路的穩定性,找出‘世界法則之毒’的源頭。這是為了解決吾主的困擾。”
他巧妙地將自己的真實目的,包裝在了為光輝之主“分憂”的忠誠外衣之下。
莉莉安立刻明白了蘇厄的意思。這是要製造一個“超級偵測器”,一個“活體防火牆”。這個想法讓她感到一陣戰慄,既為其中蘊含的恐怖技術而感到興奮,也為這種將同胞當成工具的冷酷而感到不安。
“可是,神子大人,加百列統領的自願是基於他對力量的渴望和對您的信任。想要找到第二個志願者,恐怕……”莉莉安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所以我找你來。”蘇厄看著她,“這件事,不能由我或者加百列去下達命令。那會變成強權,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但如果,這個志願者是來自最理解這項計劃偉大意義的技術部,由你這位技術部的領袖親自出面尋找,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蘇厄的話語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莉莉安的內心。
他不是在命令她,而是在“說服”她,讓她主動成為這個計劃的執行者,甚至是“共犯”。
“我需要一個對能量流動和法則符文有深刻理解的志願者。這樣,他在改造後,不僅能成為一個強大的‘問詢者’,更能從內部,為我們提供最寶貴的改造反饋。這對我們的研究,有不可估量的價值。”蘇厄的語氣充滿了“科學的嚴謹”,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作為回報,我可以向你開放更高層級的‘古神符文’知識庫。那些關於‘終結’與‘寂滅’的法則,你應該很感興趣吧?”
最後一句話,像魔鬼的低語,精準地擊中了莉莉安作為學者的軟肋。
她想起了蘇厄在戰場上使用的那個黑色法陣,那種直指世界本源的、簡潔而暴力的“真理之美”。如果能窺探到那份力量的萬分之一……
莉莉安的內心掙扎了許久,最終,求知慾戰勝了最後的道德束縛。
“我……明白了,神子大人。我會去尋找合適的‘奉獻者’。”她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在莉莉安離開後,蘇厄繼續在光幕上“工作”了許久,直到他感覺到門外那絲窺探的精神力悄然退去。
他這才放下了手中的光筆,嘴角露出一絲無人察覺的冷笑。
他知道,主祭司今晚的“監視”,只會得出一個結論:神子亞當忠心耿耿,為了解決吾主的危機,不惜再次推動褻瀆神靈的改造計劃,而技術部長莉莉安,也已經被他對知識的許諾所誘惑,徹底淪為了他的幫兇。
一切都合情合理。
與此同時,神殿最古老的禁忌書庫中,主祭司收回了自己的精神力,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他剛才透過秘法,不僅“看”到了蘇厄房間裡的一切,更“聽”到了他和莉莉安的對話。
亞當的每一步行動,都有著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忠誠”動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吾主”,為了“神殿”。
可越是這樣,主祭司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強烈。
一個太過完美的忠臣,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了那本記載著“噬神者”預言的殘卷。他之前一直忽略了一個細節,那就是預言中提到“終焉的使者將披著救世主的外衣”。
“外衣……”主祭司喃喃自語。
他猛地抬起頭,動用了一件他數萬年都未曾動用過的古老神器——“真實之鏡”。這是一塊巴掌大的、邊緣破碎的古老鏡片,傳說是上一個紀元某位執掌“真實”權柄的古神隕落後留下的碎片。它無法讓人看到未來,卻能在一瞬間,剝離所有的幻象與偽裝,看到事物最本質的“真實”。
動用它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甚至會折損自己的神魂本源。
但此刻,主祭司已經顧不上了。
他咬破指尖,將一滴金色的神血滴在鏡片上。鏡片光芒一閃,瞬間變得透明。主祭司將自己的神念灌注其中,跨越空間的阻隔,再次“看”向了蘇厄的房間。
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那個溫和的少年。
他看到了一團無法形容的、純粹的“虛無”。
那團“虛無”靜靜地盤踞在房間中央,它沒有形體,沒有溫度,沒有氣息。它周圍的光線、空間、甚至時間,都在被它緩慢而持續地吞噬。它就像宇宙的一個“奇點”,一個絕對的“黑洞”。
而在那團虛無的腳下,根本沒有所謂的“被光輝照耀得毫無陰影的地面”。
那裡,是一片連光本身都無法逃逸的、絕對的黑暗。一片……正在不斷擴大的、代表著“不存在”的領域。
“噗——!”
主祭司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金色的血液,手中的“真實之-鏡”瞬間佈滿了裂痕,光芒黯淡下去。
他的雙眼流下了兩行血淚,整個人彷彿瞬間蒼老了數千年。
他看到了。
他終於看到了那件“外衣”之下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