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幽州刺史府的書房內卻燈火通明。
趙雲指尖輕叩著案上的冀州輿圖,目光停留在那被紅圈標註出的狼牙山脊之上。
那三道火光,如同鬼魅的眼睛,在地圖上灼燒著,也灼燒著他的思緒。
這已不是簡單的叛亂,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試探,一張從冀州之外撒來的大網。
“主公,是否立刻派兵,沿著狼牙山向東徹底清查?”張合的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戰意,對於這種藏頭露尾的宵小之輩,他恨不得立刻將其連根拔起。
“不必。”趙雲緩緩搖頭,眼神中閃爍著獵人般的冷靜與耐心,“打草,只會驚蛇。既然他們喜歡躲在暗處看戲,那我們就演一場更大的戲給他們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沮授、陳琳與聞人芷:“明日的祖廟祭天大典,不僅要照常舉行,還要辦得比原計劃更隆重。向全城公告,開放百姓觀禮,我將親自主持,並當場宣讀祭文,公示新政細則。”
沮授目光一閃,瞬間領會了趙雲的意圖:“主公是想……引蛇出洞?”
“不,”趙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請君入甕。”
他轉向張合,語氣森然:“儁乂,你親自挑選三百玄甲死士,化整為零。讓他們換上樂師、祭司、雜役的服飾,混入祖廟祭典的現場。記住,他們是最後的刀,不出鞘則已,一出鞘,必須一擊斃命。再命龍驤營封鎖祖廟周邊的所有街巷,弓弩手提前潛伏於各處屋頂高點。我會在祭臺上點燃三炷清香,香燃盡之前,若有火光為號,便是合圍之時。”
“末將領命!”張合重重抱拳,眼中興奮與凝重交織。
“芷兒,”趙雲的目光轉向聞人芷,變得柔和了些,“祭典之時,你坐鎮祖廟對面的鐘樓。那裡我已命人安裝了特製的共鳴銅管,連通祭臺下的地窖。以此物之能,足以將整個廣場的聲響放大數倍,傳遞到你耳中。任何異動,哪怕是一陣急促的呼吸,都逃不過你的‘天聽’。”
聞人芷臻首輕點,清澈的眸子裡滿是信賴:“主公放心,任何不諧之音,芷兒都會為您辨明。”
最後,趙雲看向陳琳:“孔璋,甕已備好,該放餌了。”
翌日清晨,鄴城各處最顯眼的告示牆上,張貼出了一份由治農參軍陳琳親筆署名的《冀州農稅新規》初稿。
新規內容詳盡,對開墾荒地、興修水利、種桑養殖等皆有大幅度的賦稅減免,引得無數識字的百姓駐足圍觀,交口稱讚。
然而,人群中很快爆發出不滿的嘈雜聲。
“不對啊!這上面寫著,‘凡戶下有三丁以上者,減免秋稅半成’,可下面一條又說‘凡戶下男丁不足五人者,按原稅額徵收’,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就是!到底減不減?這不是把我們當猴耍嗎!”
一名穿著體面的中年文士更是捶胸頓足,痛心疾首地高呼:“朝令夕改,政令不通!趙將軍雖武功蓋世,於這治理之道,終究是……唉!冀州前途堪憂啊!”
一時間,群情激憤,越來越多的人圍堵在郡府衙門前,要求陳琳出來給個說法。
街角一處不起眼的茶攤後,一名身形瘦削、眼神陰鷙的男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嘴角浮現一絲壓抑不住的狂喜,迅速起身,穿過幾條小巷,消失在陰影之中。
他不知道,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數道同樣不起眼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當夜,一匹快馬趁著夜色自鄴城南門疾馳而出,馬不停蹄地向北奔去。
信使懷中揣著一封加急密信,上面赫然寫著:趙雲新政失措,民怨沸騰,此乃天賜良機!
然而,當他奔出城外三十里,行至一處狹窄的穀道時,兩旁林中突然伸出數根絆馬索。
戰馬悲鳴著栽倒,信使翻滾在地,還未起身,數柄冰冷的環首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半個時辰後,一份完整的口供與那封未送出的密信,被一同呈到了趙雲的案前。
“城南,枯井老宅,‘白袍先生’……”趙雲看著供詞,喃喃自語。
永珍天工宮殿內,關於此人的所有情報碎片迅速聚合,一個清晰的身份浮現出來——許臨,原袁紹首席謀士許攸的親侄。
沮授看完供詞,眉頭緊鎖:“主公,許攸貪財而叛袁,其人品為天下士人所不齒,但其智計卻不容小覷。其侄許臨,素有才名,在冀州士林中頗具號召力。若我們此時派兵強攻抓捕,一旦事洩,恐激起冀州乃至天下讀書人的口誅筆伐,於主公‘尊重名士’的聲譽有損。”
“公與先生所言極是。”趙雲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玩味,“猛虎當用利爪,名士則需以名韁。對付這樣自詡風骨之人,強捕是下策。”
他隨即取過筆墨,親自書寫了一封手札,字跡蒼勁有力,文辭懇切至極。
“……臨久聞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深諳《春秋》大義。今冀州初定,百廢待興,特設州學,欲開民智,育棟樑。誠邀先生於七月十四日夜,屈尊至州學大講堂,為我冀州學子開講第一課,不勝榮幸之至。”
這封以幽州刺史、鎮北將軍雙重名義發出的邀請函,被恭敬地送到了城南那座枯井老宅。
許臨接到手札時,疑慮重重。
他反覆揣摩著信中每一個字,既恐懼這是趙雲識破他身份的陷阱,又難以抗拒這“州學首席大講師”的名譽誘惑。
他叔父許攸的汙名,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刺,如今有一個能讓他以名士身份重回世人視野的機會,這誘惑實在太大。
最終,虛榮與僥倖戰勝了警惕。
他相信,趙雲就算有所懷疑,也絕不敢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公然對一位“名士”動手。
臨行前,他將所有與外界聯絡的密信付之一炬,只對心腹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若到子時我仍未歸,明日祭典,按原計劃,依舊舉事。”
七月十四日夜,亥時。
許臨整了整衣冠,昂首闊步,帶著一絲自得與矜持,踏入了州學的大門。
然而,迎接他的,並非座無虛席的講堂與翹首以盼的學子。
空曠的正堂之內,燭火通明,只有一人端坐於主位之上。
正是趙雲。
他身前那張寬大的書案上,沒有經義典籍,而是攤著一摞厚厚的卷宗:有信使的畫押供詞,有從他老宅暗格中搜出的信件殘片,有他聯絡各家豪強的賬目往來,甚至還有一張繪製著祖廟周邊佈防漏洞的草圖。
所有的罪證,一應俱全。
許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遍體生寒,如墜冰窟。
趙雲沒有起身,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怒意,只是用一種平靜到令人窒息的目光看著他:“你叔父許攸,貪財而誤主,致使官渡一戰,袁氏基業毀於一旦。你,卻想學他,以煽動民怨之法,圖謀覆我冀州之邦?可惜,你沒有他的智計,卻繼承了他的愚蠢。”
“我……”許臨雙腿一軟,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今日,我給你兩個選擇。”趙雲豎起兩根手指,“一,以謀逆主犯之名,明日在祭典上與你那些同黨一同公示罪證,明正典刑。你許氏一族,無論在冀州還是潁川,皆受牽連,按律當誅。你將作為許攸之後,許家的又一個恥辱,被釘在史書上。”
許臨面如死灰,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二,”趙雲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去我新設的幽州農學院,當一名教授。把你那點小聰明,用在教化萬民、研究農桑改進之術上。若能做出功績,我不但赦你全族無罪,還會為你請功,讓你真正地名留青史,洗刷你叔父帶來的恥辱。”
一個是從肉體到名譽的徹底毀滅,一個是洗盡鉛華、重獲新生的機會。
許臨腦中一片空白,趙雲的手段遠比他想象的任何一種可能都要可怕。
這已經不是殺人,而是誅心。
撲通一聲。
這位自詡智計過人的“白袍先生”,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罪……罪臣許臨……願……願為將軍……效犬馬之勞。”
七月十五,黎明。
鄴城祖廟內外,莊嚴肅穆,人頭攢動,卻又井然有序。
祭典開始了。趙雲身著祭服,一步步登上祭臺。
張合守在臺下,眼神如鷹,掃視著人群。
然而,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直到祭典順利結束,趙雲的三炷清香燃盡,預想中的火光訊號始終沒有出現,人群中也未見絲毫騷亂。
“主公,是否要按名單搜查?”張合低聲請示。
趙雲擺了擺手,目光望向祭臺下那些面色各異的人群,平靜地道:“不必。讓他們自己走出來。”
果然,當日午時過後,陸續有十餘名衣著體面的鄉紳豪強,面如土色地來到郡府門前,跪地自首。
他們交代的說辭幾乎一模一樣:“主謀已失,我等……我等自知大勢已去,不敢再有妄念,懇請將軍寬恕!”
趙雲站在州府的高樓上,俯瞰著這一切,對身旁的聞人芷輕聲說道:“人心可用,亦可導。真正的規矩,不是靠刀兵來維持,而是要讓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反抗,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意義。”
聞人芷看著他沉穩如山的側臉,眼中異彩漣漣。
這種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帝王心術,比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更讓她心折。
話音未落,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守衛的呼喝。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翻身下馬,渾身是土,連滾帶爬地衝向樓下,聲音嘶啞而急切,響徹整個州府前院:
“緊急軍報!南線急報——兗州境內,發現曹軍斥候大範圍活動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