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聲嫋嫋,如月華流淌,洗滌著鄴城上空尚未散盡的血腥與戾氣。
韓府祠堂內,韓珩在絕望的狂笑聲中氣絕昏厥,徹底淪為一個廢人。
趙雲沒有再看他一眼,這個曾經的冀州望族之長,已然不配成為他的對手。
他的目光轉向聞人芷,在她放下竹笛的那一刻,輕聲道:“辛苦了。”
聞人芷微微搖頭,清冷的眸子裡映著趙雲的身影,柔聲道:“能為主公安撫一城生民,是芷兒的榮幸。”她的話語總是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既是彙報,又似傾訴。
兩人並肩走出祠堂,庭院中,張合、田豐、陳琳三人早已等候多時,神情肅穆。
“主公!”三人齊齊拱手。
“都辦妥了?”趙雲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彷彿方才彈指碎劍、定鼎乾坤的人不是他。
田豐率先上前一步,他性格剛正,眼中容不得沙子,此刻更是帶著一股肅殺之氣:“回主公,城中十七家參與謀逆的世家豪族,其核心人物及私兵部曲已盡數擒獲或就地格殺,無一漏網!豐以為,當依大漢律,行雷霆之法,誅其三族,以儆效尤!”
他口中的“雷霆之法”,是對此等謀逆大罪最嚴厲的懲處,意在徹底斬斷舊貴族反抗的根基與念想。
一旁的陳琳聞言,面露一絲不忍,也上前道:“主公,田參軍所言極是,亂世當用重典。然,此番罪魁禍首皆已伏法,其族中尚有大量婦孺老弱並未參與其事。琳以為,可將主犯明正典刑,抄沒其家產,餘者或流放遼東,或貶為官奴,編入農墾、礦場,既能為主公積蓄人力,亦可彰顯主公寬仁之心。”
陳琳作為治農參軍,除了清查田畝,也負責甄別與安置人口,他的考量更為務實,也更符合趙雲“以雷霆手段,行菩薩心腸”的準則。
趙雲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二人:“元皓(田豐字)之言,是定亂之綱;孔璋(陳琳字)之策,是安民之本。此事便依孔璋所言,主犯公示罪證,斬首示眾。家產全部充公,用以撫卹此次平叛中傷亡的將士,以及補貼新政。其餘族人,按罪責輕重,分別處置。”
“主公仁德!”陳琳躬身一拜。
田豐雖覺得懲處稍輕,但見趙雲已有決斷,也未再多言,只是重重地應了聲“諾”。
處理完政務,趙雲的目光落在了最後的張合身上。
張合抱拳,聲如洪鐘:“稟主公!城外祖廟三千叛軍,被玄甲營合圍,當場斬殺負隅頑抗者三百餘,餘者盡數繳械投降!經初步審訊,皆為冀州各郡豪強拼湊的私兵,其心不穩,一擊即潰。”
“做得好。”趙雲讚許道,“儁乂(張合字)用兵,穩如泰山。”
張合臉上閃過一絲振奮,隨即又道:“主公,還有一事。在合圍之前,末將麾下的斥候於城東三十里外的狼牙山脊,曾觀察到一閃而逝的火光,前後共三次,間隔有序,狀似訊號。當時忙於圍剿,未及深究,但此事頗為蹊蹺。”
狼牙山脊的火光?
田豐和陳琳聞言,皆是一愣。
叛亂已經結束,此時的訊號又有何用?
或許只是山中獵戶或樵夫的篝火罷了。
然而,趙雲的眼神卻在聽到“間隔有序”四個字時,驟然一凝。
一種源自現代工程師的敏銳直覺,讓他瞬間捕捉到了這絲不尋常。
他的大腦深處,那座名為“永珍天工”的思維宮殿悄然運轉。
鄴城周邊的巨幅沙盤瞬間顯現,山川、河流、道路、村莊,纖毫畢現。
狼牙山脊的位置被一個光點標記出來。
三次火光……間隔有序……
趙雲的思維急速推演。
韓珩等人發難的時間是亥時,而斥候看到火光的時間,已接近子時。
此時城中大局已定,這個訊號絕不是給城內叛軍看的。
那麼,它的作用是甚麼?
趙雲的目光在思維宮殿的沙盤上移動。
狼牙山脊,地勢頗高,視野開闊。
從那裡發出的火光訊號,向東可以被數十里外的另一處高地接收。
一個驚人的可能性浮現在他腦海中。
這不是一道指令,而是一份“戰報”!
韓珩等人的叛亂,從一開始就被某個更上層的勢力視為一枚棋子,一枚用來試探他趙雲虛實的棋子!
無論成敗,鄴城發生的一切,都會透過這條隱秘的訊號鏈,迅速傳遞出去。
“他們……在向誰彙報?”趙雲低聲自語,聲音中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原以為,韓珩這群被時代淘汰的舊貴族,已是冀州最後的頑固勢力。
現在看來,他們不過是浮在水面上的枯枝敗葉,水下,還潛藏著一張更深、更廣的暗網。
這張網的主人,遠比韓珩之流更為謹慎、也更為可怕。
“主公,您是說……”聞人芷冰雪聰明,立刻從趙雲的神情變化中猜到了甚麼。
趙雲轉過身,深邃的目光望向東方漆黑的夜空,那裡是青州、兗州的方向。
“韓珩他們,只是被推到臺前的卒子。有人躲在幕後,想看一場戲。”趙雲冷笑一聲,“他們自以為藏得深,卻不知,任何聯絡,都會留下痕跡。”
他看向聞人芷,眼神變得無比認真:“芷兒。”
“芷兒在。”
“啟動‘天聽’最高階別的‘靜默監聽’。以鄴城為中心,以狼牙山為起點,給我沿著訊號可能傳遞的路線,鋪開一張無形的網。我要知道,從狼牙山開始,那道火光訊號,最終傳向了何方,落入了誰的眼中。”
“靜默監聽”,是“天聽”體系中最高等級的情報追溯指令。
它意味著調動所有潛伏的“調音師”,不動聲色地對一個區域進行全方位、飽和式的資訊滲透與分析,從商旅行腳的閒談,到官驛文書的流轉,再到山野村夫的見聞,都將被一一篩選、比對。
這是一項浩大無比的工程,消耗的人力物力難以估量。
但聞人芷沒有絲毫猶豫,臻首輕點:“遵命。天亮之前,‘聽風谷’在冀、青、兗三州的所有暗子,都會像風一樣動起來。”
趙雲點點頭,心中的殺意緩緩升騰。
他喜歡將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感覺。
這張剛剛露出冰山一角的暗網,讓他感到了些許不快。
“田豐,陳琳。”
“在!”
“對此次俘虜的審訊,要加大力度。重點不是問他們如何謀反,而是要挖出他們與外界,尤其是與其他州郡勢力的任何聯絡。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諾!”二人心頭一凜,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夜色依舊深沉,但鄴城已經徹底安定下來。
百姓們甚至不知道,就在這短短一個時辰內,一場足以顛覆冀州的大亂,已經消弭於無形。
然而,對於趙雲而言,真正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那一道在山脊上燃起的火光訊號,如同一根被敵人不慎露出的線頭。
而他,將會抓住這根線頭,將水面之下那張錯綜複雜的巨網,連同網上所有的毒蜘蛛,一併拖出水面,在陽光下,焚燒殆盡。
火訊號下,真正的暗流,才剛剛被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