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輕薄的紗簾，在餐廳的實木長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現磨咖啡的醇香和烤麵包的暖意。江沅走下樓梯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寧靜溫馨的畫面。母親林靜已經穿著利落的襯衫西褲，一邊瀏覽著平板電腦上的財經新聞，一邊小口喝著咖啡，儼然是即將奔赴戰場的精英律師。父親江銘遠則悠閒地看著報紙，手邊放著一杯清茶，氣質儒雅沉穩。
“爸，媽，早。”江沅拉開椅子坐下。
江母從螢幕上抬起頭，目光在兒子臉上細緻地掃過，帶著職業性的審視，隨即軟化成一抹母親的擔憂：“臉色還是不太好。支教辛苦了吧？這幾天在家好好補補。”
“還好，不辛苦。”江沅拿起一片吐司，語氣溫和。
江父放下報紙，笑了笑：“體驗生活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體。接下來的安排，有甚麼初步想法了嗎？”他的問話一如既往，帶著商量的口吻，而非壓力。江家的教育理念向來是授人以漁而非授人以魚，給予孩子充分的自主權。
這時，江晚頂著有些亂糟糟的頭髮，穿著毛茸茸的兔子連體睡衣，揉著眼睛蹦躂下來。“好香啊！張姨今天烤的蔓越莓司康太絕了！”她精準地撲向餐桌中央的點心籃，然後像沒骨頭一樣癱在江沅旁邊的椅子上，腦袋自然地靠上哥哥的肩膀，嘟囔著，“哥，你身上有陽光的味道了，比昨天那身黃土味兒好聞多了。”
江沅身體有瞬間的僵硬，隨即放鬆下來，任由妹妹靠著，甚至抬手幫她理了理翹起來的呆毛。這是他們兄妹多年相處的常態，江晚的活潑和外放，恰好彌補了他內斂性格下的情感表達。
“都大姑娘了，坐沒坐相。”江母輕斥一句，眼裡卻帶著縱容的笑意。
“在自己家嘛。”江晚滿不在乎，咬了一大口司康，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小倉鼠。
早餐在這樣輕鬆的氛圍中進行。江沅安靜地吃著，聽著父母聊些工作上的趣事，聽著江晚嘰嘰喳喳說著她在韓國大學的見聞，哪個教授特別嚴格，哪家烤肉店又出了新品，彷彿他離開的這三個月，家裡的時間依舊平穩而溫暖地流淌。這種熟悉的日常，像溫水流過四肢百骸，稍稍驅散了他心底的寒意。
飯後，江父去了公司，江母也準備出門，臨行前拍了拍江沅的肩膀：“小沅，放輕鬆，人生不是短跑。任何時候，家都是你的後盾。”
江沅心中一暖，點了點頭。
父母一走，家裡就剩下兄妹二人。江晚立刻原形畢露，拽著江沅的胳膊就往樓上拉：“哥！快來我房間，有重大事件彙報！”
“你能有甚麼重大事件？又搶到哪個偶像的限量周邊了？”江沅無奈，卻還是跟著她上了樓。
江晚的房間充滿了個性，牆上貼著幾張K-pop男團的海報，書架上塞滿了專輯和漫畫，桌面上則擺著好幾個昂貴的相機鏡頭，彰顯著她“資深粉頭”兼“站姐”的身份。她神秘兮兮地把江沅按在電腦椅上，自己則拖過另一個椅子，正對著他坐下，表情是罕見的嚴肅。
“哥，你老實跟我說，你現在到底怎麼想的？”江晚盯著他的眼睛，“考研？工作？還是……繼續這麼迷茫下去？”
江沅怔了怔，沒想到妹妹會如此直接。他垂下眼簾，看著自己乾淨的手指，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不知道。好像每條路都可以走，但又好像……每條路都差一點意思。”他頓了頓，試圖描述那種感覺，“就像……一直很渴，但面對一杯水、一杯果汁、一杯茶，卻不知道到底該選哪一個才能真正解渴。”
“因為你根本就不渴！”江晚一針見血，“你只是習慣了‘應該’去喝水、喝果汁、喝茶！哥，你忘了你真正喜歡甚麼了嗎？”
她不等江沅回答，猛地轉過身，飛快地操作電腦，點開一個資料夾。“你看！”
螢幕上開始播放影片。是去年在首爾，他們常去的那間舞蹈練習室。鏡頭裡的江沅穿著寬鬆的衛衣，戴著黑色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只能看到流暢的下頜線和偶爾因動作揚起時，那雙專注而明亮的眼睛。他在練習一首節奏感極強的舞曲，動作精準而充滿力量，每一個卡點，每一次身體的wave，都帶著一種隨性卻掌控全域性的美感。汗水浸溼了他額前的碎髮，順著脖頸滑落，但他整個人彷彿在發光，一種沉浸在熱愛事物中才會散發的光芒。
緊接著是另一個影片，是在錄音棚。他坐在高腳凳上，對著麥克風，輕聲吟唱一首抒情的英文歌。這次他摘掉了帽子，眉眼完全暴露在燈光下，俊美得令人屏息。他的聲音清澈乾淨，又帶著一種獨特的敘事感，將歌曲中的情感娓娓道來，眼神溫柔而專注。
江沅看著螢幕裡的自己，有些陌生。那時的他，眉宇間是舒展的，是自信的，是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銳氣的。那是被妹妹硬拉著進入她的世界後，意外發現的、能讓他感到純粹快樂的領域。
“你看你這個眼神！”江晚指著螢幕，“你再看看你現在！”她拿起桌上的小鏡子，懟到江沅面前。
鏡子裡的人，依舊英俊，但眼底缺乏神采，像蒙塵的明珠。對比太過鮮明，江沅心頭一震，下意識地避開了鏡子的反射。
江晚放下鏡子，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心疼：“哥，我不是逼你一定要去唱歌跳舞當明星。我只是不想看你這樣消沉下去。你才二十歲，不應該活得像個看透世事的老頭子。你需要一點刺激，一點……能讓你重新活過來的東西。”
她將平板拍進他懷裡：“珉宇今早越洋警報——哥的魂掉黃土高坡了！”
螢幕裡藍髮少年齜牙比槍：[沅哥速歸！battle等你救場！] 下一條是韓文私信：「StarDust企劃組：冒昧詢問江沅選手是否參加《星光閃耀》……」
“選手？”江沅瞳孔驟縮。
“我幫你報名了這個。”
江晚變魔術般抽出檔案。彩色封頁上“全球男團選秀”燙金字灼眼，附頁選手條款如荊棘纏繞：
江沅疑惑地看去，當看清郵件標題和內容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星光閃耀》節目組：恭喜江沅先生透過初篩……】
下面詳細列出了節目資訊：中韓合作、全封閉式訓練與競演、四個月週期、最終成團……
江沅足足愣了好幾秒，才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指著自己，又指了指螢幕，聲音都有些變調：“江晚……你……你開甚麼國際玩笑？”
“我沒開玩笑！”江晚挺直腰板，理直氣壯，“報名已經透過了！過完年就開始錄製！”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江沅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我二十歲了！不是十六七歲追夢的小孩！我是去當練習生，還是去當教導主任？”
“我倆才二十歲啊，哪裡年紀大了，況且年紀大怎麼了？年紀大更有韻味！現在流行成熟穩重款！”江晚強詞奪理，但看到哥哥真的有些動氣的跡象，立刻改變了策略。她收起那副嬉皮笑臉，雙手握住江沅的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懇切。
“哥，我沒開玩笑。我是在你臉上看不見笑容了。前幾年的你，一直都是意氣風發的，現在的你呢？你覺得你現在的狀態好嗎？爸媽嘴上不說，但都很擔心你。姐姐上次打電話還問我你的情況。”
她的話語像錘子，一下下敲在江沅心上。
“而且你現在不是正好不知道方向嗎？”江晚繼續循循善誘，“就當是gap months間隔月好不好？換個全新的、完全不一樣的環境，去認識一些不同年紀、不同背景的人，不用想著畢業論文，不用想著未來規劃，就單純地釋放一下，體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不行嗎？”
她晃著江沅的胳膊，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你就當是去參加一個……超長時間的、包吃包住的、還能鍛鍊身體的暑期夏令營？順便拯救一下你岌岌可危的體能，免得被我嘲笑！”
江沅看著她亮晶晶的、充滿期盼的眼睛，裡面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猶豫而迷茫的臉。他想起母親清晨的話，想起父親溫和的目光，想起剛才影片裡那個眼神明亮的自己。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絲……被說動了的念頭，交織在一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晚以為計劃徹底失敗，眼神都黯淡下去時，他才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彷彿將胸腔裡積壓許久的濁氣都吐了出來。
他抬手，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妹妹柔軟的發頂，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妥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對不起啊，讓你們擔心了。”他頓了頓，看著妹妹瞬間亮起來的眼睛，終是點了點頭，“好吧……那就，試試看吧。”
“哦耶！！！”江晚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興奮地揮舞著拳頭，“哥你答應了！不準反悔！”
看著她雀躍的樣子，江沅忍不住失笑，心底那塊沉重的巨石，似乎真的鬆動了一點點。或許，妹妹是對的。他真的太需要打破這潭死水了。
“不過你想太多了，”江沅給她潑了盆冷水，“我就是去換個環境，放鬆一下。出道？怎麼可能。我一沒系統訓練過，二沒粉絲基礎，三……年紀擺在這裡。”他自嘲地笑了笑。
“嘿嘿，這你就不用操心啦！”江晚露出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神秘笑容，“你妹妹我混圈這麼多年，可不是白混的！來來來，既然決定了，就讓本資深秀粉給你緊急補課！”
她立刻進入狀態，開啟一個文件，開始如數家珍：
“《星光閃耀》，中韓合作重點專案，發起人是頂流喬曦，導師陣容豪華……還有南韓那邊的現役歌手哦～節目會初評級，然後主題曲，三次公演……記住，這是節目，有剪輯，有劇本，可能有皇族，你要小心別被當槍使……不過以你的智商，避開這些坑應該沒問題……”
江沅認真地聽著，偶爾點點頭。他發現，當真正把這件事作為一個“待完成事項”來對待時，那種無所適從的迷茫感，竟然被一種類似“應對挑戰”的微妙興奮感取代了一些。
晚上，家庭會議在書房正式召開。
江沅將事情原委，包括江晚的先斬後奏和自己的決定，平靜地陳述了一遍。
江父和江母對視一眼，都沒有立刻說話。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出乎江沅的意料，最先開口的是江母，她看著兒子，目光銳利卻充滿支援：“小沅，如果你覺得這對你現階段有幫助，想去試試，媽媽支援你。記住，無論做甚麼，保護好自己，尤其是合約方面，有任何問題，媽媽的律所是你最強的後盾。”她的話乾脆利落，一如她處理案件的風格。
江父也笑了，語氣溫和：“我跟你媽媽一個意思。年輕人，多體驗沒壞處。別有甚麼壓力，就當是人生一段特別的經歷。爸爸的公司別的不說，軟體技術支援還是有的，需要的時候說一聲。”
甚至連出差在外的姐姐江妤都發來了視訊通話，她在螢幕那頭笑著說：“行啊江沅，都要當大明星了！放心去闖，要是有人欺負你，姐給你發律師函！”
沒有預想中的質疑和反對，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援。江沅看著家人，胸腔被一種溫暖而堅實的情感填滿。他忽然覺得，也許這個看似荒唐的決定，並沒有那麼糟糕。
他回到房間，開啟電腦，先給導師發了郵件，說明情況並確保畢業論文進度不會受影響。然後，他搜尋了京市幾家知名的舞蹈工作室和聲樂培訓中心。
既然決定了，哪怕只是“體驗”，他江沅也從不打無準備之仗。骨子裡那隻沉睡的獅子，似乎因為有了明確的目標，而微微睜開了眼睛。
他站在窗前，夜色中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與昨天的迷茫不同，此刻他的心情複雜難言，有對未知的些許不安，有對妹妹胡鬧的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即將面對挑戰的平靜。
命運的軌道，在他二十歲這年，被親情強行扳向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前方是星光大道，還是荊棘遍佈，他不知道。
但他決定，走過去看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