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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星光與塵埃

2025-12-12 作者:四四四鹿

黃土高原的溝壑像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亙古不變地綿延至天際線。最後一堂課的下課鈴是一種解脫,刺破了山間午後的沉寂。江沅站在三尺講臺旁,看著孩子們像受驚的麻雀般鬨笑著衝出教室,捲起一陣混合著塵土和陽光味道的風。

他微微撥出一口氣,胸腔裡卻並未感到預期的輕鬆,反而像被這西北乾燥的空氣填塞得更滿了。一種無形的疲憊,並非來自這三個月短暫的支教生活,而是源於更深處,沉甸甸地墜在胃裡。

“江老師,再見!”幾個膽子大些的孩子扒在門框邊,黑紅的小臉上眼睛亮晶晶的,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跟他道別。

江沅彎起嘴角,那笑容在他過分清俊的臉上顯得有些疏淡,但足夠真誠。“再見,路上小心。”

他回到臨時宿舍——一間由舊校舍改造的、家徒四壁的小房間。唯一的桌子上,攤開著他的畢業論文初稿,旁邊是幾本厚重的教育心理學著作,以及一張被他摩挲得邊緣有些捲曲的S大信箋,上面是他作為新生代表發言的演講稿草稿。曾經,那是他意氣風發的證明。

十六歲考入京大教育系,四年過去,如今他二十歲,已站在畢業的門檻上。 曾經的風雲校草、新生代表……這些光環曾如此耀眼。可如今,大四將盡,當同級人都在為考研、考公或者offer奮力衝刺時,他卻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眼前是瀰漫的濃霧。繼續深造?他似乎對學術失去了那種熾熱的衝動。直接工作?成為一名教師似乎是不錯的選擇,但心底總有個聲音在問:然後呢?這就是全部了嗎?

他想起一年前離韓時崔珉宇掛在他胳膊上嚎啕的模樣,那孩子把電話號碼刻進他登機牌背面,用歪扭中文寫“哥要每天通話”。如今通訊記錄裡最後一條停留在三個月前——珉宇發來暴雨中的練習室影片,附言“等哥回來檢驗我”。

這種無處不在的迷茫,比支教本身更耗神。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陽光下近乎透明。身高182cm的他,體重只剩下114斤,原本合身的衣服此刻顯得有些空蕩。鏡子裡的少年,眉眼依舊精緻得如同工筆細描,但那雙總是沉靜如湖的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空洞。

他簡單地收拾了行李,一個黑色的行李箱,和他的人一樣,簡潔、利落,帶著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氣息。告別了校長和幾位留守的老師,他踏上了返程的路。吉普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彷彿永遠也望不到頭的黃土地。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江城,一座臨湖的別墅裡。

江晚正盤腿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對著膝上型電腦螢幕唉聲嘆氣。現在是韓國的寒假期間,作為延世大學二年級的學生,她剛從首爾回來不久。當初她為了追星和體驗K-pop文化,拼盡全力考上延世大,家裡不放心,還是哥哥江沅犧牲時間作為交換生陪她去適應了一年。如今哥哥已經回國完成大四的學業,她則繼續在韓國的求學之路。這次寒假回來,她明顯感覺到哥哥的狀態不對勁。

螢幕上,是她哥哥江沅的社交媒體小號——那是她軟磨硬泡才讓他開的,美其名曰記錄生活,實際上是她這個“頭號粉絲”的專屬糧倉。螢幕上,最新一條動態是一張去年在首爾拍的照片。延世大學附近那間溫馨的公寓裡,窗外是璀璨的夜景,江沅和江晚頭靠著頭,對著鏡頭做鬼臉。江沅難得笑得那麼開懷,眉眼舒展,嘴角上揚的弧度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與明亮,那是真正從心底溢位來的快樂。

“再看看現在……”江晚嘟囔著,手指滑動,切換到前幾天家庭群裡媽媽偷拍的照片。那是江沅支教時,父母去探望時拍的。照片裡的江沅站在土操場上,身形瘦削,雖然依舊帥氣逼人,但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倦色,笑容也像是蒙上了一層薄灰,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強烈的對比讓江晚的心揪了一下。

房門被輕輕推開,母親林靜律師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進來。她年近五十,卻保養得益,氣質幹練優雅,唯有眼角的細紋透露著歲月的痕跡與智慧。

“晚晚,看甚麼呢?唉聲嘆氣的。”林靜將水果放在女兒身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電腦螢幕,也看到了那張對比鮮明的照片。她輕輕嘆了口氣,“你哥這次回來,狀態是不太好。前幾天和他通電話,聊起未來的打算,他有些……舉棋不定。”

“何止是舉棋不定啊媽!”江晚猛地轉過身,小臉皺成一團,“我感覺我哥都快得憂鬱症了!你看他在韓國的時候,多開心啊!唱歌、跳舞、陪我胡鬧,哪像現在,整個人跟被抽走了魂似的。爸和您不是常說,讓孩子自己選擇嗎?可他現在就是選擇困難了呀!”

林靜摸了摸女兒的頭,眼神裡是瞭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小沅從小就要強,甚麼都想做到最好。以前路是直的,他只需要往前跑。現在到了岔路口,會迷茫是正常的。我們能做的,是支援和等待,讓他自己找到方向。”

“等待?再等下去我哥那點靈氣都要被耗光了!”江晚不服氣地反駁,眼睛裡卻閃爍著狡黠的光,“不行,我不能幹等著。”

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飛快地開啟另一個網頁瀏覽器,登入了自己的追星專用賬號。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搜尋欄裡輸入了“《星光閃耀》選秀報名”。

她記得前幾天在一個同擔(喜歡同一個偶像的粉絲)的聊天群裡,看到過這個節目的招募資訊。當時只是一掃而過,現在卻成了她眼中的救命稻草。

“中韓合作……全新男團……四個月封閉式訓練與競演……”江晚喃喃地念著節目介紹,眼睛越來越亮,“全新的起點……體驗不同的生活……這個好!這個太好了!”

她點開報名連結,開始熟練地填寫資料。姓名:江沅。年齡:20歲。學校:京大……在“才藝展示”一欄,她毫不猶豫地將自己B站賬號上那幾個點選量最高的影片連結貼了上去——那是江沅在首爾錄音棚裡認真唱歌的片段,以及在舞室裡隨性卻極具力量感的舞蹈練習。儘管影片裡他大多戴著鴨舌帽,只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頜和偶爾抬眸時驚鴻一瞥的深邃眼神,但那優越的身形、獨特的氣質和紮實的功底,足以秒殺一眾包裝過的練習生。

“哥,別怪我,‘死馬當活馬醫’了!”江晚一邊碎碎念,一邊點選了“提交”按鈕,臉上露出一個小狐狸般狡黠又篤定的笑容。“你這種級別的學霸,就需要這種簡單粗暴的刺激!等你回來,給你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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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回到江京市時,已是華燈初上。

好友們為他接風洗塵,喧囂的火鍋店裡,熱氣蒸騰,人聲鼎沸。大家熱烈地討論著各自的畢業去向,考研的焦慮,求職的艱辛,未來的憧憬……江沅坐在其中,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偶爾點頭附和,心思卻彷彿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罩,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他想起支教結束時,那個總是坐在第一排、眼睛最亮的小女孩悄悄問他:“江老師,你還會回來嗎?”

他當時頓了頓,才回答:“也許吧。”

也許。他的人生裡,似乎充滿了太多的“也許”和“或者”。清晰的路徑已經走到了盡頭,前方是迷霧重重的原始森林。

飯後,他婉拒了朋友們續攤的邀請,獨自一人打車回家。父母都還在忙,只有利用寒假回國的江晚窩在客廳沙發裡看綜藝,聽見開門聲,像只兔子一樣蹦了起來。

“哥!你回來啦!”她撲過來,圍著江沅轉了一圈,捏捏他的胳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瘦了!也黑了!山區伙食是不是特別差?你看你這精氣神,跟被女妖精吸乾了元氣似的!”

江沅失笑,抬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少看點亂七八糟的小說。我沒事,就是有點累。”他看了看妹妹,“你甚麼時候回來的?學期結束得挺早。”

“那當然,我們放假早嘛!”江晚擺擺手,挽住他的胳膊,語氣帶著刻意的輕鬆,“我這不是擔心你嘛!累就對了!你就是繃得太緊了!需要放鬆,需要刺激!需要……嗨起來!”

江沅無奈地搖搖頭,妹妹的活潑跳躍,永遠是他世界裡最鮮活的色彩。他拎著行李箱上樓回到自己房間。房間一塵不染,顯然是母親或者妹妹提前打掃過。他開啟行李箱,將寥寥幾件衣物掛進衣櫃,然後把從山區帶回來的一小罐野山花茶放在書桌上。

書桌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全家福。照片上,父親江銘遠儒雅沉穩,母親林靜精明幹練,姐姐江妤明媚自信,摟著當時還稚氣未脫的他和江晚。那是他拿到京大錄取通知書那天拍的,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毫無陰霾的笑容。

那時的他,何等鋒芒畢露,何等意氣風發。以為世界就在腳下,任他馳騁。

可現在……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城市璀璨的燈火,如同散落一地的碎星。它們如此明亮,卻無法照亮他內心深處的迷霧。

“下一步,該往哪裡走?”他低聲問自己,聲音消散在寂靜的房間裡,沒有回答。

身體的疲憊尚且可以透過休息緩解,但精神的困頓,卻像藤蔓般纏繞著他,越收越緊。他需要的是一個突破口,一個能撕裂這重重迷霧的契機。

而他並不知道,那個契機,已經被他那個利用寒假回國、正閒得發慌且“膽大包天”的妹妹,以一種近乎惡作劇的方式,塞進了他的命運齒輪之中,只待時機一到,便會咔嚓一聲,強行扭轉他的人生軌跡。

夜深了,江沅躺在熟悉的床上,卻毫無睡意。支教點的土炕、首爾公寓的軟床、宿舍的鐵架床……無數畫面在腦海中交織閃回。最終定格的,是妹妹電腦螢幕上,那個在南韓時笑容燦爛、眼神裡有光的自己。

那個自己,似乎已經有些陌生了。

他閉上眼,輕輕嘆了口氣。迷茫依舊,前路未卜。但無論如何,家,總是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

只是這港灣,註定無法長久停留。一場由他親妹妹親手策劃的、席捲他整個未來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窗外的星光安靜地閃爍著,一如無數個平凡的夜晚。但屬於江沅的星辰,即將被推向一條他從未設想過的、充滿荊棘與榮光的軌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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