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簡左手捏著懷錶,右手剝瓜子,坐在摺疊椅上看熱鬧。
“一模一樣。”
王語嫣低聲。
“嗯。”
“連那個醉漢摔倒的角度都沒變。”
“嗯。”
劉簡的視線追著那支朝皇宮行進的祭祀佇列。
他在腦子裡默默記錄每一個時間節點。
鷓鴣哨也在觀察。
他蹲在城門邊,兩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目光隨著那支佇列移動。
“上次從幻影出現到變成實體,大概多長時間?”
他問。
“三刻鐘。”
劉簡沒抬頭。
鷓鴣哨默記。
老洋人沒這份心思。
他靠在巖壁上,膝蓋偶爾抖一下。
雖然腿早就好了,但那種骨頭被空間排斥力碾碎的記憶還刻在神經末梢裡。
每次低頭看到自己完好的小腿,他反而覺得不真實。
時間在安靜中流走。
劉簡把懷錶放在膝蓋上,秒針跳了兩千七百下。
“來了!”
一種肉眼可見的波紋,從皇宮的方向傳來。
波紋所過之處,
那些半透明的魔國平民——打鐵的,賣貨的,追雞的小孩——身上的虛化感在一瞬間消退。
汗酸味,獸皮的羶味,煙火氣息,從城門洞口灌出來。
“變了!”
花靈的聲音拔高。
鷓鴣哨已經站了起來。
老洋人的屁股離開了地面,兩條腿哆嗦著,往後退了三步。
劉簡坐在摺疊椅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鬼母手中的赤紅珠子就是雮塵珠。那綠色的是甚麼?之前以為只是仿品,小看它了。】
城門內,距離他們最近的是一個賣陶罐的中年婦人。
她彎腰擦拭攤面上的器皿,餘光掃到城門方向——
女人的眼神驟變。
她盯著劉簡的黑色西裝,盯著王語嫣的天藍洋裙,嘴裡發出一連串聲調。
像是在問“你們是甚麼人”,又像是在喊“救命”。
陶罐從她手裡滑落,“砰”地碎在石板上,乳白色的馬奶飛濺。
這一聲響,周圍的魔國平民全扭過頭來。
一個、兩個、十幾個——越來越多的目光聚過來。
有人驚呼,有人後退,有人拉住自家孩子往屋裡塞。
和大殿裡的黑甲武士截然不同。
街上這些老百姓的眼睛裡寫著的是恐懼和困惑,不是殺意。
一群人散開,圍成半個圓,和劉簡這邊保持著七八步的距離。
指指點點,嘰嘰喳喳,但就是不敢靠近。
“這幫老百姓挺老實啊。”
老洋人從鷓鴣哨背後探出半個腦袋,
鷓鴣哨沒搭話。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平民身上。
三千年前的魔國先民——活的——就站在他面前十步開外。
他說不清自己是甚麼感受。
劉簡把瓜子和摺疊椅收進系統空間,然後走向街邊那個烤肉攤。
老洋人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個攤子。
上次,一隻拇指大的飛蟲落上去,屍骨無存。
“等——等等等等!”
老洋人的聲音劈了,
“劉爺!那玩意碰了會死人的!”
劉簡走到攤位前,低頭看了一眼串在木簽上的烤肉。
油光還在,焦黃的表皮冒著熱氣。
手指捏住木籤拎起來了。
肉串在空中晃了晃,油脂順著籤子往下滴,落在石板上發出“滋”的一聲。
劉簡的手指完好無損。
他掰下一塊肉,拋向老洋人。
“接著。”
老洋人條件反射地伸手,接住了那塊烤肉。掌
心傳來灼熱的溫度和油膩的觸感——是真的。
他低頭看著手心裡的肉塊,臉上的表情活脫脫是“又想吃又怕死”。
“你……你確定?”
“第一階段碰這東西會死。”
劉簡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現在是第三階段,雙方共享同一條時間線,物質可以正常互動。”
老洋人盯著手裡的肉看了三秒,然後一口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眼睛一亮:
“嘿,還真挺香。”
鷓鴣哨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這時,花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師兄!你們看城門!”
所有人轉頭。
城門還在。
但門洞裡原本應該連線著外面那個幽暗洞穴的通道——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緩慢翻湧的灰色迷霧。
鷓鴣哨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在距離灰霧一臂遠的地方停下。
他腳尖一挑,將地上一塊拳頭大小的青石塊狠狠踢向迷霧。
青石塊在觸碰到灰霧表面的瞬間,直接憑空消失了。
那鷓鴣哨看著灰色迷霧,臉色鐵青。
“估計是出不去。”
劉簡語氣依舊平平淡淡,
“第三階段觸發後,迴圈結束之前,這應該不會消失。”
皇宮方向傳來沉悶的鼓聲。
“咚——咚——咚——”
牛皮鼓,一聲接一聲,節奏緩慢而沉重。
每一聲都像從地底傳上來,震得腳下的石板微微發顫。
大殿裡的祭祀已經開始了。
街上的魔國平民聽到鼓聲,臉上的表情瞬間轉變。
他們的表情從驚恐變成狂熱,一個接一個地跪伏下去,額頭貼著石板,朝皇宮的方向磕頭。
嘴裡吟誦的古語變得整齊劃一,上千人的聲音匯成一股低頻的嗡鳴。
有幾個膽大的平民跪著挪了過來,拉扯劉簡的西裝衣角和王語嫣的裙襬,嘴裡比劃著,意思很明顯——跪下,跪下,快跪下。
劉簡看了他們一眼,手腕輕拂,一股柔勁把那幾隻手推開。
【剛才還沒大祭就被發現了,看來這次大祭會正常的進行下去。】
他掏出懷錶。
看著時間。
那顆綠色珠子的波動傳遍全城。
地面上的陣紋亮了,劉簡腳底的石板泛出幽綠色的微光。
第十四分鐘,鬼母的精神波動隔著一里半的距離掃過來。
劉簡的五臟神宮同時共振了一下。
第十五分鐘。
白光來了。
從皇宮中心炸開的刺目白芒吞沒了天空、建築、街道、所有跪伏的平民。
視覺消失,聽覺消失,觸覺消失。
——再睜眼。
五個人站在城門入口。
石板路乾乾淨淨。
空城寂寂無聲。
老洋人低頭看自己的手。
三千年前的烤肉串沒了,連油漬都沒留下。
白光消散後的第三秒,劉簡已經轉身走到城門口。
鷓鴣哨一愣:
“劉先生?”
劉簡右腳抬起來。
鷓鴣哨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想跟上去。
然後他看到劉簡停了。
右腳懸在門檻上方,沒有落下。
劉簡的臉色變了。
心悸。
劉簡的五臟神宮在這一瞬間全部發出警告。
心神丹元的離火猛跳了一下,玄冥水府的水面掀起大浪,青木神宮的枝葉瘋了似的亂晃。
劉簡收回右腳。
他站在門檻內側,看著門外那片幽暗的岩石洞穴。
距離他的腳尖不到半尺。
半尺之外,發光晶體的冷光灑在地面上,石板路延伸到黑暗深處,和他們進城前一模一樣。
看上去安安全全,沒有迷霧,沒有屏障。
“怎麼了?”
鷓鴣哨走到他身後。
劉簡轉過身。掃了一眼面前四個人。
“進得來,出不去。”
“這城是一個只進不出的封閉沙盒。”
劉簡補了一句。
“沙盒是甚麼?”
老洋人問。
“……籠子。”
老洋人不說話了。
鷓鴣哨的雙拳握緊。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來,骨節發響。
花靈攥著揹包帶子,手指攥得發白,站在原地,嘴唇緊抿。
鷓鴣哨的雙拳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反覆了三次。
“所以我們被困了。”
鷓鴣哨的聲音很平,但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兩拍。
劉簡沒有接這句話。
他走到城門內側的空地上,彎腰撿起一塊碎石條。
然後蹲下來,在石板地面上畫了一個圓。
“過來。”
鷓鴣哨率先走過去。
花靈和老洋人跟上。
王語嫣在劉簡身後站定。
劉簡用石條把圓切成三份。
大小不等。
他用石條點著最大的那塊區域。
“第一階段。一個時辰。”
“死城。建築、道路這些固定結構可以觸碰。但那些應該有時間變化的東西——食物在冷卻、蠟燭在燃燒、酒在蒸發——這些東西被凍結在某個時間點上。如果外來者強行介入這些物體的時間程序,會觸發悖論。”
“甚麼叫悖論?”
老洋人問。
“上次那隻蟲子。”
老洋人的嘴閉上了。
“蟲子落到烤肉上,烤肉處於時間凍結態,蟲子的生物活動和凍結態矛盾,矛盾的結果——蟲子被抹掉。”
老洋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上次差點去拿那串烤肉的手。
劉簡的石條移到第二塊區域。
“第二階段,三刻鐘。幻影出現,我們跟幻影不在同一個維度層,互不干涉。”
石條敲了敲最小的那塊。
“第三階段,一刻鐘。一切成為實體。我們能碰他們,他們也能碰我們。十五分鐘後,祭臺上兩顆珠子觸發白光——全部重啟。”
【總共一個半時辰一個迴圈。跟我預估的差不多。】
劉簡丟掉石條,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語嫣蹲在圓圈旁,目光落在第三段那塊區域上。
“所有一切都來自祭臺上那兩顆珠子。”
她抬眼看向劉簡。
“要破局,就得摧毀‘核心’,那要摧毀哪個?”
“紅色的那個。”
劉簡的回答沒有半點遲疑。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給其他人反應的時間。
“剛才說第三階段十五分鐘,那是我們甚麼都不做的情況下,它自己迴圈的時長。”
“但第一次,從實體化到白光出現,連祭祀都還沒開始,過去了多久?”
他這個問題,讓鷓鴣哨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確實,那場短暫的交鋒,從老洋人腿斷到白光爆發,恐怕還沒兩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