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穹頂之上,那顆渾圓的夜明珠投下銀白光輝,將上千跪伏的魔國先民照得輪廓分明。
祭臺上的女人——鬼母,雙手緩緩交錯結印。
她右掌心那顆赤紅色珠子開始旋轉。
轉速極快,快到肉眼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紅芒。
與此同時,遠處石棺上那顆綠色仿品珠子也亮了。
兩顆珠子之間,一種肉眼可見的波紋憑空生成,以祭臺為圓心,一圈一圈地往外擴。
那波紋不是光,不是風,而是某種更基礎的東西——連空間本身都在震顫。
劉簡的腳掌傳來一陣細微的酥麻。
【這個頻率……】
他的五臟神宮同時有了反應。
心神丹元的離火微微跳動,玄冥水府的癸水泛起漣漪,青木神宮的枝葉輕輕搖擺。
五行屬性對這種波動極為敏感,因為它觸碰的不是能量層面,而是規則層面。
袖口被人輕輕扯了一下。
“石頭。”
王語嫣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氣機變了。”
劉簡嗯了一聲。
“天地元氣的流向在逆轉。”
王語嫣鼻尖微動,眉心微微皺起,
“還有……你聞到了嗎?”
劉簡吸了一口氣。
汗酸味。
濃烈的、屬於活人的汗酸味,混著獸皮衣裳沒洗乾淨的腥羶。
這些味道一秒鐘之前還不存在。
劉簡的目光掃過殿內那些跪伏的身影。
他們的輪廓正在變化,半透明的虛化感消退,面板毛孔、衣物褶皺、刀上鏽斑,所有細節都在迅速清晰。
“語嫣。”
劉簡的視線落在祭臺上鬼母手中的赤紅珠子上,
“準備。”
王語嫣的手悄然覆上腰間的玉簪。
鷓鴣哨也察覺到了異常。
他的鼻翼翕動了兩下,臉色微變,右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駁殼槍。
“劉先生,這些幻影……”
話說了一半。
老洋人出事了。
他從進入大殿就被鬼母的身影吸引,踮著腳,伸長脖子想看清那顆珠子。
完全下意識地,他往前邁了一步。
右腿邁進了前排一名跪伏的魔國武士的“虛影”胸腔裡。
沒有任何阻礙。
和之前在街道上一樣。
剛開始還會躲避與人接觸,但後面人越來越多接觸不可避免。
慢慢的也就不在意了。
但就在此刻。
祭臺之上,綠色的陣眼珠子核心處爆出一團綠光。
光芒化作一圈波紋,迅速掃過每一個跪伏的身影。
波紋掃過的瞬間,那些光影構成的武士虛影,呼吸聲起來了。
老洋人腳下那個武士的身體——轟然成真。
沒有過渡。
沒有緩衝。
上一幀是光影虛無,下一幀就是實打實的一百八十斤肌肉骨骼。
金屬鎧甲的冰冷質感和人體內臟的溼熱溫度,同時出現在老洋人的小腿周圍。
黑鐵甲片的鋒利稜角,在真實的空間座標內與老洋人的脛骨共享了同一個位置。
空間排斥力在瞬間暴漲到極限。
“咔嚓!”
骨裂聲響起。
老洋人的慘叫在大殿穹頂下炸開。
他的右腿迎面骨被空間排斥力和鎧甲雙重絞壓當場崩裂,整個人被巨力掀飛,橫著飛出去。
鮮血從撕裂的皮靴裡湧出來,在銀白色的夜明珠光下格外刺眼。
“啊——!”
老洋人的第二聲慘叫還未出口。
王語嫣腳下一個騰挪,她已經到了老洋人墜落的軌跡下方。
右掌平推,一層真元化作氣墊,接住老洋人下墜的身體,卸掉大半衝擊力。
左手食指中指併攏,連點三下,封住了老洋人右腿膝關節上方的三處大穴。
血脈截斷,噴湧的鮮血迅速收束。
“別動。”
她的聲音不高,但老洋人愣是忍住疼痛沒有再動。
從老洋人被掀飛到王語嫣封穴完畢,前後不到兩個呼吸。
而在老洋人對面,更駭人的事正在發生。
那名魔國武士,一個肩寬體壯的彪形大漢,連一聲呻吟都沒發出。
他的胸腔裡,半秒前憑空多出了一條人類小腿。
骨骼、肌肉、血管,擠佔了他心肺之間的空間。
當空間法則的排斥力把老洋人的腿撕出去時,他胸腔內部的器官也跟著遭了殃。
黑血從他的口鼻噴出,夾雜著碎肉塊。
肺葉、心包膜的碎片混在裡面,順著鎧甲縫隙往下淌。
他的眼珠上翻,膝蓋一軟,直挺挺栽倒。
從“變成實體”到“當場暴斃”,不超過三秒。
花靈捂住了嘴。
濃烈的血腥味衝進鼻腔,翻攪著胃。
大殿在這一瞬間變得非常安靜。
極短的一瞬。
短到連回音都沒來得及消散。
然後,上千雙眼睛轉了過來。
上千名魔國武士,連同散佈其間的骨面具祭司,齊刷刷扭頭看向老洋人倒下的方向。
他們不再是虛像,而是嵌在眼眶裡、帶著血絲的活人眼珠。
那些眼睛裡有困惑,有狂熱,但更多的是原始的殺意。
他們的視線從死去的同伴身上移開,鎖定倒在血泊中的老洋人,然後掃過蹲在旁邊的王語嫣,掃過拔槍的鷓鴣哨和花靈,最後,落在站在最前面的劉簡身上。
整座大殿裡上千人的呼吸聲疊在一起,形成低頻的嗡鳴。
一名最近的骨面具祭司,將手中的頭骨法杖高高舉起,杖底猛地頓在石板地面上。
“咚!”
一聲悶響。
聲音繞過了鼓膜,直接在腦子裡炸開。
花靈悶哼一聲,臉色發白,腳下踉蹌。
鷓鴣哨皺緊眉,左手按住太陽穴,端槍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第二聲、第三聲——
更多的祭司加入。
幾十根骨杖同時頓地,尖嘯聲疊加,形成一道精神衝擊。
老洋人躺在地上,被這聲音震得差點昏死過去。
王語嫣當機立斷,一掌貼上他腦後玉枕穴,太清之氣護住他的心神。
就在精神衝擊越來越強的時候。
“吵。”
劉簡說了一個字。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枚投入沸水中的冰塊。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聲鶴鳴,自他識海深處響起,以劉簡的泥丸宮為圓心,向外擴散。
清越的鳴聲拂過花靈與鷓鴣哨,瞬間撫平了他們腦中的撕裂感。
緊接著,這聲音碾過了那些祭司。
“噗——!”
最前方的十幾個祭司如遭重錘,狂噴黑血,軟泥般癱倒在地。
後排的祭司紛紛丟棄法杖,抱頭蜷縮,發出淒厲嘶吼。
精神攻擊,瞬間瓦解。
大殿內又一次陷入死寂。
但下一秒,上千名黑甲武士徹底陷入狂暴。
彎刀齊刷刷出鞘,上千人踏著沉悶的步伐,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
精神恢復清明的鷓鴣哨穩住槍口,扣下扳機。
“砰!砰!砰!”
花靈也拔出匕首,護在王語嫣和老洋人身側,聲音帶著哭腔。
“師兄!老洋人腿斷了!”
鷓鴣哨換彈匣時回頭,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老洋人靠在石柱上,右腿的角度不對,迎面骨明顯骨裂,短時間內站不起來。
王語嫣的雙手覆在他傷腿上,掌心貼著浸透的血跡,一股真元從她掌心渡入,沿著經脈滲進碎裂的骨縫。
骨裂處的碎片正在被真氣一點點固定。
劉簡的右手擺到身前,掌心朝上。
“嗡——”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顫,九點銀芒出現在他的掌心之上。
瞬間化作九道模糊的銀線向外猛然擴張。
銀線所過之處,時間彷彿被穿透。
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黑甲武士,嘶吼瞬間凝固在臉上。
他們的身體僵在半空,前衝的姿勢未散,眉心、咽喉、心臟處,各自多了一個細微的紅點。
下一秒,這十幾個魔國戰士轟然倒地,沉重的鎧甲砸在石板上,發出一連串巨響。
這變故讓悍不畏死的黑甲武士浪潮,第一次出現了停滯。
那九道銀線在清空了扇形區域後,並未停歇,而是在人群中穿梭、切割、點刺。
一個又一個黑甲武士無聲倒下。
恐懼,終於戰勝了狂熱。
後方的武士停下腳步,驚恐地看著同伴成片倒下,而他們甚至看不清敵人如何出手。
那九道銀線以劉簡為圓心,又悄然回到他掌心上方,變成九枚寸長的銀色小劍,盤旋不定。
以劉簡為中心,一個半徑十米的空間,被硬生生清了出來。
老洋人靠在石柱上,剛好看到了這一幕,瞳孔震得失焦。
他想說點甚麼,嘴巴張了合、合了張,最後只擠出一個字:
“靠。”
劉簡抬眼望向祭臺頂端的鬼母,屈指一彈。
九枚盤旋的小劍合而為一,化作一道銀色流光,撕裂空氣,直取鬼母!
也就在此刻,祭臺之上,那道身影終於有了動作。
面對這致命一擊,鬼母不閃不避,緩緩抬起右手。
手掌上那顆赤紅珠子光芒暴漲,一道紅色的半透明光幕瞬間在她身前展開,光幕上佈滿了漩渦狀符文。
“叮——!”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銀色流光狠狠撞在光幕之上,爆開一圈璀璨的能量漣漪。
光幕劇烈震顫,卻終究沒有破碎。
九枚小劍被彈回,重新懸浮在劉簡身前。
與此同時——
鬼母雙臂高舉,骨片冠冕上的紋路亮起淡紅色的光。
石棺上那顆綠色珠子光芒大盛,一股龐大的陰寒煞氣從地面的石板縫隙裡滲透上來。
它順著大殿地面上刻著的古老陣紋流動,匯聚成一張巨大的網,從劉簡腳下的地面開始收縮。
重力變了。
劉簡的腳底突然多出了至少三倍的下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