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洋人那一刀劈空,帶起的勁風攪動白霧,卻毫無受力感。
他身子前衝了兩步才穩住,還沒等他回頭,後心又是一涼,一股陰寒刺透肺腑。
“師兄!它在我後面!”
老洋人怪叫。
鷓鴣哨反手一槍托砸向老洋人身後,同樣落空。
那窺伺感在幾人之間快速遊移,卻無跡可尋。
“啊!”
花靈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一股冰冷的觸感從她臉頰上撫過。
紅姑娘再也忍不住,手中飛刀脫手,循著花靈驚叫的方向旋斬而去,卻見飛刀甚麼也沒射中。
“別亂動!守住!”
鷓鴣哨低吼,聲音裡透出一絲焦躁。
他空有一身本事,卻連敵人影子都摸不到。
這種無力感,比面對任何兇悍的怪物都更折磨人。
陰冷的霧氣不斷侵蝕著他們的體溫和真元,耳邊的鬼哭神嚎越來越密集,像有無數根鋼針在扎他們的耳膜,攪亂著他們的心神。
就在這時,劉簡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沒完了是吧?還搞範圍攻擊。】
“嗡——”
一抹五色光華自他掌心浮現。
赤、青、黃、白、黑,五色光芒流轉交融,瞬間凝聚成一個巴掌大的五色光輪,懸浮於他的掌心之上。
【五行輪印】!
伴隨著劉簡手掌輕輕向上一託。
五色光輪脫手飛出,迎風便漲。
瞬間,它從巴掌大小暴漲至磨盤,再到覆蓋整個山谷的巨輪虛影。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彷彿來自遠古洪鐘的低鳴。
“咚——”
一股宏大、厚重、不容置疑的鎮壓之力,如同天穹傾覆,轟然壓下!
鷓鴣哨等人只覺得耳朵嗡的一聲,眼前那翻滾不休、詭異莫測的白霧,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電影畫面。
瘋狂盤旋尖嘯的無數人臉,此刻全都凝固在半空,保持著猙獰的表情,一動不動。
那刺入骨髓的陰寒,那鑽入腦海的哭嚎,那滑膩的觸感……
一切,都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頭頂那緩緩旋轉的五色光輪,無聲昭示著它的存在。
“這……這……”
老洋人劫後餘生,哆哆嗦嗦抬頭,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他看到了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景象。
頭頂之上,一輪巨大的五色光輪緩緩旋轉,散發著宏大、莊嚴、不容置疑的鎮壓之力。
光輪之下,那片無窮無盡的白色濃霧,此刻竟溫順得一動不動。
“乖乖……這是甚麼神仙手段?”
老洋人喃喃自語。
鷓鴣哨和紅姑娘同樣仰著頭,臉上寫滿震撼。
他們能感覺到,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絕對安全的領域,外界的一切喧囂與惡意,都被那輪旋轉的光輪隔絕在外。
劉簡雙手插兜,抬頭看了看自己的傑作。
【嗯,效果不錯。鎮壓、防禦、絞殺三合一,居家旅行必備良品。就是有點耗藍……】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王語嫣動了。
她看著被定住的萬千怨魂,那清澈的眼眸中有一絲悲憫。
她收起油紙傘,在原地找了一塊空地,緩緩盤膝坐下,雙手在身前結成一個法印。
“石頭。”
她輕聲喚道。
“嗯。”
劉簡應了一聲,知道她的意思。
他心念一動,五行輪印的鎮壓之力從“鎮壓”,轉為“禁錮”,確保怨魂不散,也無攻擊性。
做完這些,他走到王語嫣身後,如一尊沉默的護法神。
王語嫣閉上雙眼,開口唸誦。
一段段輕柔、溫潤、帶著撫慰人心的奇異韻律的經文,從她口中緩緩誦出。
“……人生多艱,魂歸無門。三生解冤,往生極樂……”
《太上三生解冤妙經》。
隨著經文聲響起,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如同月華般溫潤的乳白色清氣,從王語嫣身上瀰漫開來,緩緩融入那片被定住的白霧之中。
鷓鴣哨等人驚訝地發現,那股雖然被隔絕、但依舊能感受到的陰冷氣息,在接觸到這乳白色清氣後,竟如春雪遇暖陽,開始迅速消融。
白霧中的怨魂臉孔,依舊被定格,但猙獰痛苦的表情,在清光的照耀下,有了一絲細微的鬆動。
“吼——!!!”
就在這時,一聲不甘暴虐的怒吼,從地脈深處傳來!
整個黑土地帶劇烈晃動,地面開裂,一道道深不見底的裂縫蔓延開來。
顯然,這片怨念的核心不甘心被淨化,引動地脈的力量,做最後反撲!
“站穩!”
鷓鴣哨低吼,雙腿紮根大地,勉強穩住身形。
老洋人和紅姑娘被晃得東倒西歪,花靈驚呼一聲,幾乎摔倒。
劉簡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專心誦經的王語嫣,左腳抬起,重重落下。
“咚!”
一聲悶響,彷彿不是踩在地上,而是敲在了一面巨鼓上。
【黃土神庭】的神力,那股厚重承載的戊土之力,順著他的腳底,悍然灌入震顫的大地。
鷓鴣哨等人只覺腳下一沉,整片大地彷彿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偉力強行按住。
前一秒還在劇烈搖晃撕裂的大地,下一秒,瞬間恢復平穩。
所有震動,戛然而止。
老洋人:“……”
紅姑娘:“……”
鷓鴣哨:“……”
三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意思: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抬手定萬鬼,跺腳鎮地龍。
這已經不是強不強的問題,說是陸地神仙都有人信。
外界震動被平息,王語嫣的誦經聲沒有受到影響,反而愈發流暢空靈。
她身上散發出的乳白色清光,也越來越盛。
隨著經文不斷深入怨魂,那純淨的白光開始質變。
光芒的邊緣,漸漸染上了一抹剔透的玄青色。
這玄青色光芒一出現,便帶著一股滌盪塵寰、淨化萬物的意境。
當第一縷玄青色光芒衝入被定住的白霧中時,異變陡生!
那靜止的白霧,開始劇烈地、無聲地流動、重組。
在鷓鴣哨等人震撼的注視中,那片巨大的白色濃霧,在玄青色光芒的照耀下,竟如一幕跨越時空的海市蜃樓,緩緩鋪開。
原本模糊的霧氣,一點點變得清晰。
一幅幅畫面,在“海市蜃樓”上飛速閃過。
一座建立在雲端之上的宏偉宮殿,金碧輝煌。
無數穿著古滇國服飾的百姓,被士兵驅趕,麻木地走向深不見底的峽谷。
無數被當做祭品的活人,被澆築進滾燙的銅汁,鑄成猙獰的雕像。
……
一幕幕慘絕人寰的景象,如同跨越了千年的光影,無比真實地展現在眾人眼前。
鷓鴣哨、紅姑娘、老洋人、花靈,四個人仰著頭,呆呆地看著半空中那幅巨大的“蜃景”,每個人的瞳孔都在劇烈收縮。
這不是幻覺。
那撲面而來的血腥氣,那響徹雲霄的哀嚎,那深入骨髓的絕望,都彷彿真實發生。
他們看到,獻王,那個身穿十二旒冕服的男人,臉上帶著病態的狂熱,站在高高的祭壇上,俯瞰著自己的傑作。
在他的腳下,是屍山血海。
成千上萬的百姓,去修建那座妄圖通往“仙界”的天宮。
一個又一個活人,被秘法煉製成“痋人”,成為陵墓的守衛。
他們看到,無數工匠在修建完宮殿之後,被集體坑殺,他們的魂魄被禁錮在磚石之內,永世不得超生。
“畜生!”
老洋人雙拳緊握,咬牙切齒,眼珠子都紅了。
眼前這獻王的行為,早已突破了“人”的底線。
紅姑娘的臉色一片煞白,緊緊抿著嘴唇,握著飛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花靈早已看不下去,低頭抓住紅姑娘的衣角,肩膀不住地顫抖。
鷓鴣哨的表情最為凝重。
他死死盯著畫面中獻王施展的種種邪術,那些將活人與草木嫁接、將魂魄與金石熔鍊的手段,讓他這個搬山道人,都感到了陣陣寒意。
而劉簡,只是靜靜地看著。
在他感知中,這片怨念蜃景並非單純的畫面回放,而是無數破碎靈魂記憶的無序拼接。
就在眾人為眼前的煉獄景象而心神激盪之時,一個更加不可思議的畫面出現了。
在半空中那流轉的蜃景裡,在那千年前的屍山血海中,竟出現了一個不屬於那個時代的、散發著淡淡玄青色光芒的虛影。
那虛影的身形、樣貌,赫然便是此刻正盤膝坐在地上的王語嫣!
“那……那是……”
老洋人結結巴巴地指著天上,又看看地上,腦子徹底不夠用了。
鷓鴣哨也是一臉的匪夷所思。
他看到,那個屬於王語嫣的神魂虛影,正行走在千年前的煉獄之中。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一個即將被推下山崖的孩子,但她的手卻穿過了孩子的身體。
她走到一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工匠面前,臉上滿是悲憫,口中似乎也在唸誦著經文。
這一刻,現實與虛幻,千年之前與千年之後,徹底交織在了一起。
鷓鴣哨等人看著王語嫣,眼神已經從最初的驚豔、後來的敬佩,變成了一種近乎仰望神明的敬畏。
這簡直就是傳說中,菩薩顯靈,神遊太虛,以大法力普度眾生!
【元神出遊的雛形麼……《谷衣心法》和《太上三生解冤妙經》結合,效果這麼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