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簡看著這一幕,心裡也略感意外。
他清楚王語嫣道心通明,神魂純淨,是修煉這類功法的天才,卻沒想到,她能將自己的神魂意念,投射到由萬千怨念構築的記憶回溯中。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超度了,這是一種“共情”,一種“見證”。
她在用自己的神魂,親身感受這些亡魂千年前的苦難。
蜃景中的畫面繼續推進。
最終定格在一座高聳的祭壇。
祭壇中央,一個身穿鳳袍的女人,被刻滿符文的粗大鎖鏈穿透琵琶骨,死死鎖在石柱上。
她是獻王的王后。
也是這片怨念中,怨氣最深、執念最重的核心。
當她抬起頭的那一刻,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劉簡,都感到心臟猛地一抽。
那是一張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的臉,但此刻卻被無盡的痛苦與怨恨所扭曲。
她的雙眼空洞,兩行血淚正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她的臉彷彿穿透了千年的時光,穿透了這片由怨念構成的蜃景,精準地,對上了畫面之外的眾人。
不,更準確地說,是那個正行走在她身邊的王語嫣神魂虛影。
那種眼神,混合了極致的痛苦、不甘、怨毒,以及一絲……微弱的祈求。
隔著千年時光的對視,其眼神的衝擊力,讓鷓鴣哨和老洋人這樣的硬漢,都感到一陣喘不上氣的壓抑,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蜃景中,王語嫣的神魂虛影走上祭壇,來到泣血的王后面前。
她伸出手,輕輕地,貼在了王后那流著血淚的額頭上。
現實中,盤膝而坐的王語嫣,身體猛地一顫,眉頭緊鎖,額頭上瞬間滲出汗珠。
顯然,接收一個被折磨千年、怨氣滔天的魂魄記憶,對她而言,也是巨大的負擔。
劉簡上前一步,手掌按在王語嫣的頭頂。
一股溫潤的神識之力,緩緩渡入她的體內,幫她穩固即將被海量負面資訊沖垮的神魂。
得到劉簡的支援,王語嫣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
蜃景中,王后的血淚流得更急。
她張開嘴,無聲地對王語嫣的神魂虛影訴說著甚麼。
一幅幅更加私密、更加核心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湧入王語嫣的識海。
那是獻王從一本古籍中,找到了所謂“羽化成仙”的邪法。
他欺騙自己的妻子,將她作為啟動整個陵墓能量迴圈的“陣眼”與“祭品”。
那是他如何將自己的陵墓,設計成一個巨大的、活著的、不斷吞噬生靈以供養他“成仙”的怪物。
以及……他真正的“寢殿”在哪裡……
當最後一段資訊傳遞完畢,蜃景中的王后,那張被怨恨扭曲千年的臉上,竟露出解脫的笑。
她的身體,開始化作點點金光,消散。
現實中,一直閉目誦經的王語嫣,猛地睜開雙眼。
“嗡——!”
在她睜眼的剎那,一輪玄青光芒組成的“太清圓光”,在她身後轟然顯化。
圓光中,一朵青色蓮臺載沉載浮,散發著滌盪塵寰、淨化汙穢的清靈之氣。
半空中那巨大的“海市蜃樓”,在這輪圓光的照耀下,瞬間破碎、蒸發,化作漫天流螢。
蜃景破碎,白霧消散。
那輪巨大的五行輪印完成使命,光芒一斂,重新化作巴掌大小,飛回劉簡手中,隱沒。
頭頂的天空,又恢復了那片灰濛濛的鉛雲。
但周圍的環境,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股陰寒怨煞之氣,此刻已蕩然無存。
空氣依舊陰涼,卻不再刺骨。
隨著怨氣核心——獻王王后的執念被化解,這些被囚禁千年的亡魂,終於獲得了自由。
那些被淨化後的白霧,並未立刻消散,而是在半空中重新凝聚。
這一次,它們凝聚成的,不再是扭曲的人臉,而是一個個半透明的人形虛影。
有士兵,有工匠,有百姓,還有婦孺……成千上萬,密密麻麻,站滿了整片黑土地的上空。
他們不再猙獰,不再嘶吼。
每一個虛影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他們靜靜地懸浮在半空,目光,都聚焦在場中那個緩緩站起身的身影上。
王語嫣在劉簡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長時間的神魂消耗讓她臉色蒼白,但那雙眸子,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下一秒,鷓鴣哨等人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原本空無一物的空中,竟然出現了成千上萬的亡魂虛影。
這些虛影彷彿得到了統一的號令,朝著王語嫣的方向,齊齊地、深深地,彎腰一拜。
雖然無聲,但那份跨越了千年的感激與敬意,卻比任何聲音都更加震撼人心。
一拜之後,所有虛影都化作了漫天飛舞的光點,緩緩上升,最終消散在灰濛濛的天空中,回歸了本該去往的輪迴。
鷓鴣哨、老洋人、紅姑娘,三人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自己的心靈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洗禮。
他們這一行,下過的鬥,破過的墓,不計其數。
但像今天這樣,親眼目睹萬千亡魂被超度,集體朝拜的“神蹟”,卻是想都不敢想。
他們再看王語嫣,眼神像凡人看仙女一般。
“呼……”
王語嫣長長吐出一口氣,身體微微一晃,脫力地靠在了劉簡懷裡。
劉簡順勢摟住她的腰,讓她靠得更穩,同時一股精純的真元渡過去,幫她恢復消耗。
“沒事吧?”
“沒事。”
王語嫣搖搖頭,抬起那張蒼白的臉,攤開手,掌心憑空多出了一枚通體晶瑩的血色玉簪。
正是幻境中,那位王后頭上的“鳳血玉簪”。
這枚玉簪並非實體,而是一種純粹由執念與神魂力量凝聚而成的信物。
“石頭。”
王語嫣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卻是堅定,
“我知道他在哪裡了……我也知道,該怎麼殺他。”
……
與此同時。
在距離黑土地數里之外,一處地勢險要的隱秘斷崖上。
幾名身穿黑袍、氣息陰冷的身影,正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趴在岩石之後,死死地盯著遠處那片山谷。
他們的位置極為刁鑽,恰好能將劉簡等人所在區域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從劉簡祭出五行輪印,強行鎮壓千年怨氣。
到王語嫣誦經,引出海市蜃樓般的千年迴響。
再到最後,萬千亡魂朝拜,清光沖天而起……
這一切,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
“咕……咕……”
一個黑袍人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響,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五行輪轉,鎮壓萬鬼……太清青蓮,超度亡魂……這……這他媽的是人能做到的事?”
另一個黑袍人的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難以置信。
“聖……聖使大人……我們……我們還按原計劃進行嗎?”
最初那個黑袍人,顫顫巍巍地向著身後陰影中的一道身影問道。
陰影中,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袍人緩緩走了出來。
他與其他人不同,臉上沒有戴兜帽,而是戴著一張詭異至極的面具。
那是一張由不知名白骨打磨而成的面具,一半雕刻著佛陀慈悲垂目的法相,另一半,卻是白骨森森、面目猙獰的惡鬼。
悲憫與猙獰,佛性與魔性,完美地融合在一張面具上,在慘淡的月光下,折射出一種令人心悸的詭異光澤。
屍陀部聖使,阿難陀。
他沒有回答手下的話,只是透過面具上的眼洞,死死凝視著遠處山谷中,那個摟著王語嫣的男人。
即便是隔著數里之遙,他依舊能感覺到,從那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風輕雲淡卻又如淵似獄的恐怖氣息。
阿難陀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隻乾枯得如同雞爪的手,五指之上,卻戴著五枚由不同材質打造的戒指,分別對應著金、木、水、火、土。
這是他苦修多年的“五指煉獄”,是他最強的殺手鐧。
可此時,他看著自己的手,又想了想剛才看到的那個遮天蔽日的五色光輪。
一種源自本能的戰慄感,從他心底升起。
“五行輪印,隻手鎮壓千年怨念……”
阿難陀的聲音,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一樣,乾澀而沉重,
“此人對五行之力的理解與運用,已臻化境。若正面搏殺,我恐怕……撐不過十招。”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黑袍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聖使大人的實力,他們再清楚不過。
殺人如麻,手段殘忍,死在他“五指煉獄”下的高手不計其數。
可現在,他竟然親口承認,自己連對方十招都接不下來?
然而,相對於劉簡那無可匹敵的強大所帶來的威懾,阿難陀的目光,很快便轉移到了他懷裡的王語嫣身上。
他的眼神,穿過數里距離,落在那道被玄青色光芒籠罩的倩影上。
那雙隱藏在骨佛面具後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種病態的、貪婪到極致的狂熱!
“太清圓光……道心通明……竟然真的存在!”
“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難陀突然發出一陣低沉而瘋狂的笑聲,笑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神蛻……甚麼狗屁神蛻!跟這具‘太清道胎’比起來,那個男人,根本不值一提!”
“傳我命令!”
阿難陀的笑聲戛然而止,語氣變得冰冷而殘忍。
“放棄原定計劃。所有人,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活捉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