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王語嫣從房間裡走了出來,她撐著一把油紙傘,靜靜地站在廊下,感受著那股強大的威壓。
她身後的任婷婷攥緊了她的衣角。
自從在義莊跟著劉簡練武后,這丫頭也被九叔收作記名弟子。
“語嫣姐姐,師父他……不會有事吧?”
任婷婷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
“別怕,是好事。”
王語嫣輕聲安撫。
九叔房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走出來的人,精氣神截然不同。
他腰背挺得筆直,臉上皺紋舒展許多,那頭花白頭髮竟有小半轉為青黑。
煉氣化神·後期!
九叔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白氣在雨中射出三尺多遠。
他感受著體內前所未有的充盈法力,總量提升三成,陰神也更加凝實。
困擾多年的瓶頸一朝得破,他只覺得念頭通達,暢快無比。
“恭喜師父。”
劉簡的聲音在廊下響起。
九叔循聲望去,看到廊下的劉簡和院中的王語嫣,臉上的激動立刻收斂,清了清嗓子,又擺出那副高人模樣。
“咳,不過是小有精進,不值一提。”
嘴上這麼說,上揚的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
他心念一動,腳下邁出一步。
整個人沒有重量,踩在某種無形的韻律之上,一步便到了三丈之外,雨水竟沾不到衣角。
正是《凌波微步》。
但他每一步落下,腳下都有一道符文般的微光閃過。
他將《凌波微步》與茅山的“禹步”、“七星步”融會貫通,創出一種全新的步法。
既有凌波微步的飄逸,又有七星步的厚重。
“凌波七星步!”
九叔心中豪氣頓生,腳下連踩七步,身形在院中拉出殘影。
七步落下,一個簡單的“七星鎖魂陣”已然成型,院中混亂的陰氣瞬間被鎮壓、理順。
“好步法!”
王語嫣由衷讚歎。
九叔得意地捻了捻鬍鬚,看向劉簡,帶著幾分考較。
看吧,為師也不是隻會吃老本。
劉簡看著九叔那飄逸跳脫的步法,面無表情。
【路徑固定,容易被預判。能量利用率低下,七步成陣,其中至少有三步的能量是無效損耗。】
九叔見劉簡不說話,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咳,劉簡,你覺得如何?”
劉簡點了點頭,給出了兩個字的評價:
“能用。”
九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就完了?“能用”算甚麼評價?
眼看場面就要僵住的時候,一旁的王語嫣上前一步,聲音透著崇拜:
“師父,這步法真是妙極了!您將《凌波微步》的‘走’與《茅山禹步》的‘踏’完美融合,每一步看似在躲,實則是在落子佈局。這般虛實結合、陣武合一的境界,怕是茅山祖師見了,也要讚歎不已呢。”
這話,不僅誇了結果,還誇到了點子上。
“哈哈哈!”
九叔臉上的鬱悶一掃而空,笑得合不攏嘴,
“還是語嫣眼光獨到!不錯,為師正是這個意思!”
任婷婷雖然看不懂,但也跟著拍手,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崇拜:
“師父師父!剛才您那個轉身好帥啊!衣服都不沾水的,太厲害了!”
這番直白的誇讚,更是讓九叔心花怒放。
“哎,低調,低調。”
九叔嘴上說著低調,腰桿卻挺得更直了。
他笑著走到眾人面前,心情舒暢,下意識地想要拍拍劉簡的肩膀。
手掌觸碰到劉簡肩膀的一瞬間。
九叔剛突破的神識,本能地感應到了劉簡體內那深厚得看不到底、又平穩得駭人的氣息。
九叔的手僵住了。
之前他境界不夠,只覺得劉簡氣息內斂。
如今他突破到了煉氣化神後期,原以為能看透這個徒弟的底細,可這一探查,卻讓他心裡翻江倒海。
真元液化,神魂凝練如實體,周身氣息圓融無漏……
這分明也是“煉氣化神·後期”!
而且那法力的渾厚程度和純淨度,比剛剛突破的自己還要紮實數倍!
劉簡恐怕早就進入了這個境界。
九叔那點炫耀的心思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身為師父的責任感。
徒弟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常規的道法已經教無可教了。
再不拿出點真東西,恐怕就要耽誤這塊璞玉。
九叔深深地看了一眼劉簡,收回手,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劉簡你來我房裡一趟,為師有話對你說。”
……
九叔的房間裡,一盞油燈如豆。
檀香嫋嫋。
“坐。”
九叔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劉簡坐下,端起茶杯,沒喝。
“你那《谷衣心法》,練到第幾重了?”
九叔開門見山。
“第三重,化氣忘衣。”
劉簡如實回答。
九叔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谷衣心法》,乃是茅山派的築基法門,講究循序漸進,採氣養神。
他自己當年,從入門到修成第三重,足足花了十年!
這小子,兩個月?!
“你的真氣,已經全部轉化為真元了?”
“嗯。”
“……陰神出竅,也做到了?”
“嗯。”
九叔沉默了。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問話,而是在自取其辱。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劉簡,你可知,煉氣化神之後,是何境界?”
“煉神還虛。”
劉簡回答。
“不錯。”
九叔點點頭,
“煉神還虛,便是要將陰神修煉得純陽無暇,化為陽神。陽神一成,便可白日出遊,遨遊太虛,種種神通,不假外物。到了這一步,才算是真正踏入了仙門。”
他看著劉簡,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這一步,兇險無比。我茅山派,講究循序漸進,以符籙護法,以丹藥溫養,以經文固神,一步一個腳印,方能求得那一線生機。”
“你所修的《谷衣心法》,雖是正道玄功,但終究只是築基之法。以你現在的境界,它差不多快到上限了。”
九叔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死死盯著劉簡。
“你……想學真正的茅山核心功法嗎?”
劉簡抬起眼。
“想。”
沒有任何猶豫。
九叔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他起身,走到牆邊,搬開一個不起眼的櫃子,從暗格中取出一個長條形的黃楊木盒子。
盒子開啟,裡面靜靜地躺著兩本書。
左邊一本,明黃綢緞包裹,封面泛著玉色光澤,硃砂書寫的“上清大洞真經”六個古篆隱隱透著威壓。
右邊一本,卻是普普通通的線裝書,封皮泛黃,邊角磨損,寫著“上清黃庭內景經”五個墨字。
九叔的手指輕輕撫過那本華麗的《上清大洞真經》,眼中滿是敬畏:
“這本《大洞真經》,乃我茅山甚至整個上清派的鎮派之寶。修習此法,需在體內三十九個穴竅中‘存神’,觀想上清三十九位神君。一旦修成,可借漫天神佛之力,威力無窮,直通仙道。”
說著,他又指向那本不起眼的《黃庭內景經》。
“而這本《黃庭經》,雖也是道門經典,卻也是公認的最難、最枯燥之法。它不求神佛,不假外物,只講‘內求諸己’。它認為人體便是宇宙,五臟六腑即是山川星辰。數百年來,因其進展極慢,鮮有人能修出大名堂。”
九叔看著劉簡,目光深邃:“徒弟,這兩條路,你是想借勢登天,還是披荊斬棘?”
劉簡伸出手,先拿起了那本華麗的《上清大洞真經》。
入手沉甸甸的,指尖觸碰的瞬間,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浩大卻博雜的意志。
彷彿有無數雙眼睛透過書本在注視著他。
那種感覺,像是要把自己的身體開放給某種高維的存在。
而且對於擁有系統、追求絕對掌控的他來說,這種被“注視”的感覺讓他本能地排斥。
劉簡面無表情地放下了《大洞真經》。
隨後,他拿起了那本泛黃的《黃庭內景經》。
書很輕,紙張粗糙。
但拿在手裡,心頭卻莫名一靜。
沒有甚麼浩大的神威,只有一種彷彿面對深邃夜空般的孤寂與遼闊。
內求諸己,身即宇宙。
這種不需要看任何人臉色,一切偉力歸於自身的理念,與他一直堅持的“自律”不謀而合。
劉簡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握緊這本舊書,抬頭看向九叔。
“師父,我選這本。”
“哦?”
九叔微微一愣:
“你想好了?這條路,可是孤獨得很,沒有祖師爺罩著你。”
劉簡輕輕撫摸著粗糙的書皮,嘴角輕輕揚起:
“我不習慣把命交給滿天神佛。我只信我自己。”
九叔看著劉簡那平靜卻傲氣的眼神,愣了半晌,隨即釋然大笑:
“好!好一個只信自己!這才是我林九的徒弟!既然你選了這本,那為師便將我多年研讀《黃庭》的心得一併傳你……”
就在這師徒二人傳道的溫情時刻。
“叮鈴——!”
一聲清脆幽冷的攝魂鈴聲,突兀地穿透了義莊的厚牆。
緊接著。
“砰!砰!砰!”
義莊的大門被人暴力捶響,如同驚雷。
“開門!開門!師兄!我知道你在家!別躲在裡面不出聲!”
一個囂張至極,中氣十足,又帶著幾分欠揍的熟悉聲音,從門外炸響。
九叔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剛才的高人風範蕩然無存,咬著後槽牙罵道:
“這個混賬東西……怎麼這時候來了?”
他直接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頓,大步流星地衝向門口。
劉簡收好《黃庭內景經》,也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