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亂葬崗另一側的密林深處。
九叔腳踏禹步,在林間快速穿梭。
越往裡走,陰氣越重,樹木也變得奇形怪狀,不少老槐樹上掛著一些破爛的布條,在風中飄蕩,像是上吊的人影。
“裝神弄鬼。”
九叔冷哼一聲,腳下速度更快。
根據羅盤指引,他很快來到一處斷崖下。
九叔眼神一凝,並指如劍,在身前虛畫一道“破障符”。
“敕!”
符成的瞬間,前方的藤蔓景象扭曲,露出一座被偽裝的山洞。
洞口不大,陣陣陰風從裡面倒灌而出。
九叔沒有猶豫,提著桃木劍,矮身鑽了進去。
山洞內不深,十幾步便到了盡頭。
幾盞油燈昏黃,照著一個盤坐的乾瘦人影。
那人背對洞口,身穿灰色長衫,頭髮用木簪隨意挽著,身前案臺上擺著香爐、牌位和一些瓶罐。
空氣裡瀰漫著草藥、屍油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閣下,就是給任家看風水的先生吧?”
九叔站定,桃木劍斜指地面。
那人影沒回頭,發出一陣沙啞的咳嗽。
“咳咳……林鳳嬌,你來得比我想的快。”
“你認識我?”
九叔皺眉。
“茅山派的林鳳嬌,在任家鎮有點名氣。我在此佈局,自然要打聽清楚。”
那人緩緩轉身。
油燈下,是一張蠟黃瘦削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烏青,透著死氣。
“你是誰?為何要用‘死水養蛟’害任家滿門?”
九叔手持桃木劍,厲聲質問。
“我是誰?哈哈哈……”
那風水先生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發出一連串夜梟般刺耳的怪笑,
“林九,二十多年前,這任家鎮赫赫有名的‘神眼張’,你總該聽說過吧?那就是家父!”
他笑聲一停,死死盯著九叔。
“你知道甚麼叫欺人太甚嗎?當年的‘蜻蜓點水穴’,是我父親耗費十年心血為自己尋的!是任威勇那個老匹夫,勾結官府,強佔了寶地!”
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五官扭曲。
“只這樣也就罷了,權不如人,我們認栽。可恨的是,任威勇死了,他兒子任發竟然還有臉找上門來!”
張行德的聲音陡然拔高,滿是歇斯底里。
“他拿著大洋找到我父親,要我父親去給那個搶走我們寶地的強盜點穴下葬!搶了你的東西,還要你笑著伺候他入土,保佑他千秋萬代?世上哪有這種道理?!”
“任發那個偽君子,滿嘴‘價錢隨你開’,那種高高在上,以為有錢就能把我們當狗使喚的態度……那才是對我父親、對我張家最大的羞辱!我父親受不了這口惡氣,回家嘔血三升,含恨而終!”
九叔聞言,神色複雜地嘆了口氣。
“這確實是任家做事太過。但令尊當年也反擊了,他將‘蜻蜓點水’改成‘死水養蛟’,讓任威勇變成殭屍,吸盡任家二十年氣運,還要讓任家滅門。”
九叔頓了頓,聲音轉厲。
“冤有頭債有主,兩家恩怨本該了結。你如今要趕盡殺絕,甚至拉上全鎮陪葬,這不是報仇,是喪心病狂!”
“了結?只要我沒死,這事就永遠沒完!”
張行德狂笑,臉上滿是病態的快意。
“林鳳嬌,少拿那套假仁假義教訓我!你非要擋路,就用你的血,來祭我父親的在天之靈!”
話音剛落,他猛地一拍身旁石壁。
“轟隆隆……”
山洞兩側的石壁緩緩移開,露出黑漆漆的甬道。
“咚……咚……咚……”
沉重而僵硬的腳步聲,從甬道深處傳來。
九叔一雙眼睛眯起,他能感覺到,數股遠超尋常殭屍的屍氣,正在迅速接近。
“就憑這些東西,也想攔住我?”
“當然不止。”
張行德臉上露出詭異的笑,他從案臺拿起一個黑色瓦罐,拔掉塞子。
幾股黑煙冒出,在空中凝聚成模糊的人臉,發出無聲尖嘯。
“養鬼師?”
九叔臉色一變。
“吼!”
幾道黑影從甬道里跳出,落在張行德身前。
一共五具殭屍。
它們面板黝黑,雙眼是血紅的窟窿,散發著不祥的黑氣。
“黑僵?”
九叔心頭一沉。
任老太爺只是初入黑僵,就已非常難對付。
眼前這五具,煞氣之重,遠勝於它!
自己又不是劉簡那個變態,能徒手拆殭屍。
更麻煩的是,張行德養的那幾只惡鬼,化作黑煙,分別鑽入了五具黑僵的身體。
“嗬嗬嗬……”
五具黑僵身體一顫,血紅的眼窟窿裡多了狡詐和靈動,行動不再是直來直去的蹦跳,四肢關節竟能小幅度彎曲,用一種彆扭的姿勢衝了過來。
“鬼上殭屍,林鳳嬌,讓你見識我的傑作!”
張行德怪笑。
九叔不敢怠慢,手腕一抖,桃木劍挽了個劍花迎上去。
他腳踩八卦步,身形飄忽,劍尖專挑殭屍的關節、脖頸。
“鐺!鐺!鐺!”
桃木劍刺在黑僵身上,發出金鐵交鳴,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九叔心中駭然,這些黑僵的身體強度,比他預想的還高!
鬼上身之後,它們的攻擊更加詭異,時而直撲,時而橫掃,還懂得合圍。
九叔以一敵五,一時間竟被逼得手忙腳亂,只能仗著步法遊鬥。
“沒用的!”
張行德在一旁冷笑。
“我的黑僵,用秘法煉油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又以陰煞之氣淬鍊,根本不是你這桃木劍可以傷害的!”
九叔一劍盪開一具黑僵的爪子,反手摸出一張黃符,口唸咒語,拍向另一具殭屍的腦門。
“砰!”
黃符炸開一團火光,那黑僵只是晃了晃腦袋,毫髮無傷。
“五行法術也傷它不得?”
九叔這下真的遇上棘手的事了。
……
另一邊,亂葬崗中心。
“吼……”
毛僵的慘叫聲,從最初的尖利刺耳,逐漸變得低沉、嘶啞。
它龐大的身軀,一點點地變得乾癟。
那一身灰色毛髮變得灰敗、脫落,露出失去光澤的黑色面板。
“腐生長春種”還貼在殭屍的胸口,不斷蠶食著屍氣。
“師弟,你……你對它做了甚麼?”
秋生聲音發顫,指著那頭毛僵。
文才躲在秋生背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那顆詭異的種子,嚇得說不出話。
劉簡沒回答,他的【心域】一直鎖定著九叔。
他“看”到了山洞裡發生的一切。
“師父那邊有麻煩。”
劉簡平靜地開口。
“啊?師父怎麼了?”
秋生和文才頓時緊張起來。
“被五個黑僵纏住了。”
“甚麼?!”
秋生一聽這話,顧不上害怕了。
“師父有危險!文才,走!”
他拉起文才,就要往林子裡衝。
劉簡轉頭看向王語嫣。
“語嫣,你也過去幫忙。”
“小心。”
王語嫣點了點頭,轉身向著九叔的方向而去。
“嗯。”
看著王語嫣帶著兩個活寶衝進密林,劉簡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還在虛弱中的“毛僵”。
……
密林中,王語嫣三人循著九叔來時的痕跡,很快找到了那處山洞。
剛到洞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九叔的怒罵聲。
“砰!”
一聲悶響,九叔的身影從洞裡倒飛出來,狼狽地在地上滾了兩圈才站穩。
他胸口的道袍上,有一個漆黑的手印,嘴角也掛著一絲血跡。
“師父!”
秋生和文才驚呼一聲,衝了過去。
“別過來!”
九叔喝止了他們,死死盯著從洞裡走出的五具黑僵。
張行德跟在後面,臉上掛著得意的獰笑:
“林鳳嬌,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師父,我們來幫您!”
秋生抽出背後的桃木劍,擺出一個架勢。
文才也哆哆嗦嗦地抓著一把糯米。
“你們?”
張行德不屑地瞥了他們一眼,
“兩個廢物點心,來送死嗎?”
九叔看著兩個徒弟,心裡又急又氣。
他知道這兩人有幾斤幾兩,上來就是白白送死。
就在這時,一道清麗的身影,從秋生和文才身後,緩步走出。
王語嫣一身天藍色的洋裙,在這陰森的山洞前,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鎮定。
“又來一個送死的?還是個漂亮的小娘子。”
張行德舔了舔烏青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化為貪婪。
“好一個水靈的女子!正好,抓來給我煉成‘玉煞女屍’,威力一定更勝一籌!”
他話音剛落,一具黑僵便嘶吼著撲向王語嫣。
“小心!”
九叔和秋生同時驚呼。
王語嫣靜靜地站著,看著那惡形惡狀的殭屍,清澈的眸子沒有一絲波瀾。
她才緩緩抬起了右手,掌心亮起一團熾熱的光芒。
“這是……”
九叔臉色驟變。
王語嫣自拜師九叔後,不但道法一途進展神速,更未放下過武學的根基。
【天山六陽掌】內勁兼具陰陽,一掌為至陽至剛,另一掌為至陰至柔。
此刻,她推出的是至陽一掌。
以真氣催動掌勢,再以法力引動天地間的陽氣共鳴,威力何止倍增!
那黑僵被惡鬼操控,毫無畏懼,利爪依舊抓向王語嫣。
王語嫣手腕輕翻,掌心向上一抬,看似輕飄飄地迎向殭屍的爪子。
“轟!”
沒有想象中血肉橫飛的撕扯,只有一聲沉悶的爆響。
下一秒。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黑僵那條堅逾鋼鐵的手臂,在接觸到王語嫣掌心光芒的剎那,瞬間扭曲、變形,緊接著整條手臂的骨骼寸寸碎裂!
龐大的掌力去勢不減,如同排山倒海般轟在黑僵的胸口。
“嘭!”
黑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龐大的身軀倒飛而出,狠狠撞在二十步開外的山壁上。
整個山壁碎石簌簌落下。
黑僵深深嵌入山壁之中,胸口出現一個焦黑深陷的掌印,體內的惡鬼直接被這至陽的一掌生生震散,化作黑煙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