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語嫣如受驚的小鹿般退開一步,假裝整理桌上的符紙。
劉簡則淡定轉頭看向門口。
只見秋生平日裡那股機靈勁兒全沒了。
他眼窩深陷,臉色更是慘白如紙,走起路來腳下發飄,活像個遊魂。
“大師兄,昨晚去挖煤了?”
劉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秋生擺擺手,一屁股坐到臺階上,大口喘氣。
“別提了,可能貪涼,做了一晚上噩夢,腰都快斷了。”
他捶著後腰,打著哈欠,渾然不覺問題的嚴重性。
屋裡的九叔和文才聽到動靜,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九叔看見秋生那張臉,尤其看到他印堂上盤踞的一抹淡青色,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眉頭擰成疙瘩,隨即又掩飾下去,不動聲色地把茶杯放到旁邊的石桌上,淡淡開口:
“不舒服就別去你姑媽那了,回房睡一覺。”
“謝謝師父。”
秋生如蒙大赦,他是真累,也沒多想,轉身就去睡覺了。
等秋生一走,九叔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師父,大師兄他……”
文才有些擔心。
“陰氣纏身,陽火虛浮。”
九叔冷哼一聲,
“這混小子,遇到髒東西了,被人吸了精氣還當是做夢!”
劉簡當然知道發生了甚麼。
《殭屍先生》的經典劇情,董小玉上線了。
既然九叔已看出來,他不必多嘴。
他的任務是觀察、學習,順便收錄這個世界的鬼魂資料。
“今晚,我倒要看看是哪路孤魂野鬼,敢動我的徒弟!”
九叔眼中閃過一絲殺氣。
他看向劉簡和王語嫣,沉吟片刻。
“你們還沒見過鬼吧,正好去長長見識。”
“是,師父。”
劉簡點頭,這正合他意。
王語嫣雖有些緊張,但見劉簡答應,她也跟著點頭:
“弟子遵命。”
九叔又看了一眼文才,沒好氣地道:
“還有你!晚上給我機靈點,別拖後腿!”
“啊?師父,我也要去啊?”
文才一張臉頓時垮了下來。
……
夜色如墨。
任家鎮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將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九叔走在最前,身穿黃色道袍,手持桃木劍,神色肅穆。
劉簡和王語嫣跟在後面,氣息內斂。
文才縮頭縮腦地跟在最後,手裡提著個裝滿糯米的布袋,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
帶路的,是夢遊狀態的秋生。
他雙眼半睜半閉,臉上掛著痴傻的笑,腳步虛浮地往前走,嘴裡唸叨著。
“小玉,我來了……”
九叔看著他這副德行,氣不打一處來,但為了不驚動目標,只能強忍著。
一行人穿過街道,來到鎮子西邊一處偏僻角落。
這裡矗立著一座荒廢的宅院。
圍牆塌了大半,朱漆大門斑駁不堪,掛著兩盞破燈籠,被夜風吹得“吱呀”作響。
一股陰冷、腐朽的氣息從院內瀰漫開來。
“就是這兒了。”
九叔停步,壓低聲音。
文才探頭看了一眼,嚇得一哆嗦。
“師父,這地方比咱們義莊的停屍房還陰森。”
“閉嘴!”
九叔瞪他。
就在這時,一陣歌聲從院內悠悠飄出。
“……郎君呀,你是不是餓得慌,呀呼嘿……”
歌聲哀怨纏綿,有種說不清的魔力。
秋生一聽到歌聲,眼睛頓時亮了,那痴傻的笑更盛,腳步加快,徑直走向那扇破敗的大門。
“小玉!我來聽你唱小曲兒了!”
九叔一把沒拉住,眼看他推開了門。
詭異的一幕發生。
大門推開,眼前的景象瞬間變了。
破敗的院牆,眨眼間變成雕樑畫棟的迴廊。
長滿雜草的庭院,化作了花團錦簇的花園。
陰森的宅邸燈火通明,絲竹悅耳,一群綵衣侍女端著果盤在迴廊裡穿梭。
花園中心的涼亭裡,一名紅衣女子抱著琵琶,含情脈脈地望著門口。
女子身姿曼妙,容貌悽美。
“秋郎,你來啦。”
她朱唇輕啟,聲音軟糯。
“小玉!”
秋生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去,一把抱住了紅衣女子。
“哎呀!”
跟在後面的文才,看到滿院子的漂亮姑娘,口水快流下來了。
他眼睛瞪得溜圓,痴痴地開口。
“師父,這……這裡是天堂嗎?”
說著,他也腳步不穩,搖搖晃晃地要往裡走。
“孽障!”
九叔低喝,右手中食二指併攏,指尖凝聚起一點淡淡的靈光。
“天眼,開!”
他出手如電,劍指重重點在文才的眉心印堂穴,隨後猛地向上一提。
“哎喲!好燙!”
文才怪叫,只覺得眉心像被火炭燙了一下,一股熱流直衝雙眼。
他猛地眨眼。
再次抬頭時,眼前的景象瞬間崩塌。
沒有亭臺樓閣。
沒有美貌侍女。
只有滿地的枯葉,斷裂的石柱,和陰風陣陣的廢墟。
更讓文才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大師兄秋生。
此刻,秋生正一臉陶醉地抱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破爛的紅嫁衣,身體懸浮在半空,腳尖不沾地。
她背對著文才,隨著秋生的動作,緩緩轉過了頭。
那張臉,左半邊是塗著胭脂的慘白美人面,右半邊……是高度腐爛、掛著爛肉、露出森森白骨和牙床的骷髏!
蛆蟲在爛肉裡鑽進鑽出,一隻渾濁發黃的眼珠子掛在眼眶外面,死死地盯著文才。
“嘿嘿……”
女鬼那露出牙床的嘴巴咧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笑聲。
“媽呀!!鬼……鬼啊!”
文才兩眼一翻,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躲到九叔身後,褲襠差點溼了。
九叔沒理他,轉頭看向劉簡和王語嫣。
劉簡此刻正眯著眼,【心域】全開,九叔剛才點開文才天眼的那隻手,其能量執行軌跡被他完整捕捉並解析。
“以指尖陽氣刺激印堂,強行啟用松果體,再引導法力覆蓋視網膜……這就是‘開眼’的能量回路。”
“你們也試試。”
九叔對二人說道,指尖靈光再次亮起,準備給他們也來一下。
“師父,不必。”
劉簡抬手擋了一下。
“弟子看懂了,我們自己來。”
他看向王語嫣。
“記得《谷衣心法》的導引術嗎?氣走督脈,過百會,沖印堂。”
王語嫣聰慧過人,立刻明白。
她閉目凝神,片刻後,眉心處隱隱泛起一層清光。
再睜眼時,她的瞳孔變得幽深,眼前的幻象瞬間破除。
她看到了廢棄的庭院,也看到了那個對著秋生吹著陰氣的爛臉女鬼。
王語嫣臉色微白,下意識地往劉簡身邊靠了靠。
而劉簡,神色依舊平靜。
他的感知穿透了表象,不僅看到了女鬼的實體,更看到了她體內那團糾纏的能量核心。
女鬼似乎察覺到了劉簡的注視,那隻掛在眼眶外的獨眼轉動了一下,放棄了還在說情話的秋生。
她感覺眼前這個男人體內蘊含的陽氣,精純浩瀚,比一百個秋生加起來還要美味!
貪婪,瞬間壓過了理智。
她鬆開秋生,身形一晃,帶起一陣陰風,飄到劉簡面前。
“這位公子,為何獨自站在門外,不進來與奴家共飲一杯?”
爛臉女鬼那露出牙床的嘴一開一合,聲音卻變成了嬌媚無比的女聲。
她再次施展幻術,目標只有劉簡一人。
在九叔和王語嫣眼中,那隻爛臉女鬼正張牙舞爪地撲向劉簡。
但在劉簡的視角里,眼前的景象正在重構。
腐爛的臉頰迅速修復,破爛的紅衣化作了深藍色的勁裝,一頭亂糟糟的枯發變成了利落的高馬尾。
變成蘇荃模樣的董小玉,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向著劉簡伸出手。
“阿簡,發甚麼呆呢?不是說好了,要一起開胭脂鋪的嗎?”
她的聲音,語氣,甚至稱呼,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這是她從劉簡心底最深處挖出的執念,是她認為對付這個男人最致命的武器。
然而,她失算了。
在“蘇荃”出現的那一剎那,劉簡的眼神,變了。
“你……”
劉簡只說了一個字。
下一個瞬間。
嗡——
一股無形的、恐怖的精神威壓,以劉簡為中心,轟然爆發!
【心域】,全開!
不是溫和的感知,而是狂暴的、碾壓式的精神衝擊!
咔嚓!
咔嚓嚓!
空氣中傳來一陣陣玻璃碎裂般的密集聲響。
董小玉精心構建的整個幻境,從中心開始,寸寸龜裂,然後轟然崩塌!
那燈火通明的宅院,那雕樑畫棟的迴廊,那滿園盛開的鮮花,那嬌俏嫵媚的侍女……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股精神風暴的衝擊下,化為了最原始的碎片,煙消雲散。
“啊——!”
董小玉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
她臉上蘇荃的偽裝瞬間剝落,露出了猙獰扭曲的鬼臉。
她的身體被無形的重錘正面擊中,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院子深處的一堵殘牆上,半透明的身體明滅不定,幾乎快要潰散。
整個世界,恢復了它本來的面目。
破敗,荒涼,陰冷。
九叔、王語嫣、文才,都呆呆地站在原地,感受著那股一閃而逝、卻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恐怖威壓,一個個臉色發白。
九叔還好,道行深厚,只是悶哼一聲,後退了半步。
文才則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牙齒打著顫,話都說不出來。
王語嫣也被那股冰冷的意志衝擊得心神一顫,但那股力量有意識地繞開了她,她只是覺得胸口發悶。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劉簡身上。
他依舊站在那裡,姿勢都沒有變過,彷彿剛才那毀天滅地般的精神風暴與他無關。
他看著在牆角瑟瑟發抖、連鬼形都快維持不住的董小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審判意味。
“你,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