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環顧這片死寂的山谷。
在他的【心域】感知中,地脈深處那股盤踞千年的怨念,確確實實消散了。
只剩下陣法純粹的結構烙印。
“石頭,你弄清楚甚麼了?”
王語嫣撿起長劍,重新跟在他身邊。
“這座陣法,還有這枚種子。”
劉簡攤開手掌,那枚【腐生長春種】靜靜躺著。
“那個‘遺骸’,是千年前的求道者,為復活愛人,創造了‘長春術’和這座大陣。”
劉簡語氣平靜,陳述著一個失敗案例。
“他走錯了路。”
“他用生靈血肉獻祭,強行汲取生命力,結果沒能復活愛人,反而把自己變成了怪物,困在這裡千年。”
王語嫣聽得心頭髮寒,不由攥緊了他的手。
這故事的開頭,和他們何其相似。
劉簡反手將她的手掌握住,繼續說:
“它的名字叫‘長春’,行的卻是‘掠奪’。以生靈為燃料,強行逆轉生死鐵則,是歧途。”
它的邏輯是錯的,一條道走到黑,充滿了野蠻與絕望,註定失敗。
但失敗者千年積累的錯誤資料,對他而言,卻是寶貴財富。
劉簡緩緩道:
“生與死,一體兩面。想‘逆生’,就必須理解‘死’,並給予‘死’所需要的東西,這才是迴圈。”
他說著,【思維加速】早已開啟。
瘋狂修士千年記憶中的陣法知識碎片,與他龐大的資料處理能力結合,開始對錯誤陣法進行逆向工程。
錯誤的節點被修正。
缺失的環路被補全。
單向的掠奪被改寫為雙向的轉化。
一個全新的陣法模型,在他的識海中飛速成型。
它比原本的陣法複雜十倍,卻也更加和諧、穩定,暗合天地至理。
【系統提示:基於“長春陣·殘”與古修記憶碎片,結合“陣法·小衍六十四卦”推演邏輯,成功補全並最佳化陣法模型。】
【陣法已命名:三階逆生陣。】
「以“腐生長春種”為陣眼,以‘犧牲’為鑰匙,開啟‘逆生’之門。」
劉簡的眉頭,在看到“犧牲”的描述時,微微皺了起來。
“‘犧牲’看來是繞不過去了……”
他喃喃自語。
這便是“邪陣”的根源。
“石頭,怎麼了?”
王語嫣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停頓。
“這個陣法,需要祭品。”
劉簡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
王語嫣的心猛地一沉。
她頓時明白了其中含義。
血祭、魂祭,無一不是歹毒至極。
難道復活蘇荃,也要走上這條路?
她看著劉簡的側臉,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如何勸說。
她知道蘇荃在他心中的分量,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執念。
為了這個執念,他會做出甚麼選擇?
她心中緊張,甚至有一絲恐懼。
她害怕劉簡為了復活一人,而變成另一個他親手鎮壓的“魔頭”。
然而,劉簡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整顆心都落回了肚子裡。
“思路錯了。”
他搖了搖頭,否定了系統面板的描述,或者說,否定了那種最直接邪惡的路徑。
“‘犧牲’,不一定是指生命。”
他的【超專注】狀態,讓他從紛亂資訊中,抓住核心本質。
“那個修士理解的‘犧牲’,是奪走別人的東西。但換個角度,‘犧牲’也可以是……‘給予’。”
“給予?”
王語嫣有些不解。
“對。陣法需要的不是‘死亡’這個結果,而是‘生命力’這種能量。那麼祭品,為甚麼不能是蘊含著龐大、純粹生命力的‘死物’呢?”
劉簡眼中精光一閃。
“那……我們需要甚麼樣的‘祭品’?”
王語嫣追問。
“我不知道。”
劉簡很乾脆地回答。
“但我知道,‘腐生長春種’太邪性。那祭品肯定也不是正常東西。一定有某種東西,可以為這個陣法提供能量,而不是去殺人。”
他復活蘇荃,是為了彌補虧欠,是為了重新擁有那份溫暖。
如果這個過程需要用別人的悲劇來鋪路,那他寧可讓這份執念永遠埋在心底。
那樣的復活,是對蘇荃的侮辱,也是對自己的背叛。
王語嫣聽著他的話,眼眶有些發熱。
這個男人,看似對萬物都漠不關心,卻在心裡有著自己的原則。
她心中的擔憂和恐懼,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驕傲和心安。
“我陪你一起找。”
她輕聲說,語氣無比堅定。
劉簡“嗯”了一聲。
他解除了【思維加速】和【超專注】,一陣輕微的眩暈感襲來。
反噬雖小,但連續高強度的腦力運算,還是讓他感到了一絲疲憊。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西斜。
“該吃飯了。”
他說道。
“……”
王語嫣看著他,剛剛還在探討著逆轉生死、天地至理,下一秒就切換到了吃飯問題。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她有些哭笑不得。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間笑意盈盈。
“好,我準備你愛吃的。”
她上前,自然地牽起劉簡的手,掌心微涼。
“這裡的沒用了。”
劉簡一邊走,一邊總結:
“這個世界的武學體系,到宗師境便是極限。想要找到蘊含純粹生機,足以逆轉生死的‘天材地寶’,靠翻閱這些武功秘籍,無異於緣木求魚。”
“那我們該去哪裡找?”
王語嫣問。
“線索斷了。需要找個知道更多‘秘密’的人問問。”
劉簡的目光望向遠方。
知道這個世界更多秘密的人,還能活動自如的,不多了。
“逍遙子。”
劉簡吐出了一個名字。
建立逍遙派,留下北冥神功、小無相功、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這些超規格武學的神秘人。
他或許是這個世界裡,唯一一個真正觸碰到過“修仙”門檻的人。
“可是,師祖不是早已不知所蹤了嗎?”
王語嫣疑惑道。
劉簡的思路很清晰:
“天山童姥和你外公他們是逍遙子的親傳弟子。”
“擂鼓山!”
王語嫣眼睛一亮。
天山童姥放下執念後,便去了擂鼓山,與無崖子相伴。
那兩個人,加起來活了快兩百歲,是這個江湖裡活著的“古董”。
“對,去擂鼓山。”
劉簡做出決定。
兩人走出了這片死寂的山谷。
夕陽的餘暉灑在荒蕪的土地上,一切都顯得那麼蕭索、破敗。
這裡曾埋葬了一個追求永生的瘋狂靈魂,也見證了一段跨越千年的孤寂。
現在,劉簡從這座名為“永生”的墳墓中,挖掘出了“迴圈”的真意。
雖然前路依舊迷茫,但方向,已經變得清晰。
他牽著王語嫣的手,向前走去。
……
馬車行在山路上,王語嫣正捧著一本《山海經》看得津津有味。
她忽然指著書上一段描述:
“石頭,你看,這裡說‘有獸焉,其狀如禺而文臂,善投,名曰舉父’,吃了它的肉可以讓人變得有力氣。你說,這種奇珍異獸,算不算你說的‘蘊含龐大生命力的死物’?”
劉簡靠在軟墊上,眼皮都未抬:
“神話是現實的誇張投射。就算有,恐怕也生活在靈氣更充裕的地方。這個世界,難。”
他話雖如此,心中卻是在想:
【這個世界的上限就那麼高,看來要去下一個世界找了】
她不由得輕輕一笑,車廂內沉悶的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
幾日後,馬車抵達擂鼓山下。
還未等通報,蘇星河便帶著“函谷八友”急匆匆地迎了出來。
幾個月未見,這八位平日裡自視甚高的奇人異士,此刻卻像一群見了夫子的學童,一個個噤若寒蟬。
“劉……劉公子,王姑娘,二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蘇星河等人,躬身行禮。
他身後,“琴顛”康廣陵下意識地想去摸背後的古琴,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生怕發出半點雜音礙了這位爺的眼。
“棋魔”範百齡則死死盯著地面,彷彿在研究一盤殘局,實則眼角餘光都不敢往劉簡身上瞟。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
劉簡下了馬車,第一句話問的便是這個。
“啊?哦哦,好了好了!”
蘇星河連連點頭:
“仍是上次那處院落,極為清靜!已命人打掃過了,定是一塵不染!”
劉簡“嗯”了一聲,算是滿意。
他抬眼看向山上,徑直邁步。
王語嫣微笑著對蘇星河等人福了一禮,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快步跟上劉簡。
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函谷八友不約而同地長出了一口氣。
“老天爺,這位爺的氣勢,似是又強了幾分。”
“書呆”苟讀眯起雙眼,小聲嘀咕:
“我剛才大氣都不敢喘,準備好的問安詞全忘了。”
“你那算甚麼,”
一旁的“巧匠”馮阿三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我覺著他若多看我一眼,我這身骨頭都要散了。”
蘇星河苦笑著搖了搖頭:
“行了,都別嚼舌根了。快去吩咐廚房,按最高規格準備膳食。記住,飯點一到,必須準時送過去,一刻都不能耽誤!”
眾人聞言,神色一凜,哪還有半點平日的散漫,一個個如臨大敵,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