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縹緲峰靈鷲宮。
劉簡多數時間都待在後殿的藏書石室。
那張從西夏皇宮搬來的千年寒玉床安置在竹樓,現在只能用於練功。
蘇荃的軀體還沒修復傷勢,暫時還用不到。
王語嫣每天都陪著他。
她時而翻閱逍遙派的武學典籍,時而安靜地看著他。
劉簡盤坐蒲團,身前懸浮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褐色種子。
他凝視著這枚邪異的“腐生長春種”,系統面板資訊浮現在腦海。
【腐生長春種:古修“長春術”者走火入魔,肉身化為噬生骸骨,千年汲取天地生機,於心核凝結此種。非草木之實,乃邪陣之胚、執念之核。】
【它紮根於執念,萌發於邪陣,開花於犧牲,結果於覺悟。】
劉簡指尖輕觸那枚種子。
指尖傳來冰冷滑膩的觸感,彷彿觸碰的並非實體,而是淤積的怨念。
“紮根於執念……”
他的執念,就是蘇荃。
但這裡的執念是這個嗎?
他輕聲自語。
“開花於犧牲……”
這個詞讓他眉頭微蹙。
犧牲甚麼?他隱隱覺得,這二字背後絕無善意。
“結果於覺悟……”
這更是玄之又玄。
但眼下,最關鍵的,是第二句。
“萌發於邪陣。”
可甚麼樣的陣法,才能稱之為“邪陣”?
靈鷲宮的藏書閣內,奇功秘法無數,甚至有簡單的迷陣、殺陣圖解,卻唯獨沒有關於獻祭、復生這類禁忌之術的記載。
“難道要從頭開始推演?”
這工程量過於浩大,即便有【思維加速】,也無異於大海撈針。
“石頭,或許應該去不老長春谷看看?”
王語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正細心地用軟布擦拭著一塊玉簡。
一語驚醒夢中人。
劉簡抬起頭,看著王語嫣。
想要解析一個程式的執行邏輯,最好的辦法就是回到它的原始編譯環境。
“對,去不老長春谷。”
劉簡眼中終於恢復了一絲神采:
“這裡的資料沒用,我們去源頭找答案。”
王語嫣見他恢復了精神,心中一喜,立刻道:
“好,我這就去準備。梅蘭竹菊她們已經將靈鷲宮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我們隨時可以動身。”
看著王語嫣沒有猶豫,轉身就去安排行囊和交接事務的背影,劉簡心中那因線索中斷而起的煩躁,也隨之平復。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系統面板。
自從領悟了“御風”後,他的精神上限又增加了6點【精神:151】。
消耗也堪稱恐怖,雖然他真氣量已經達到8712了。
施展御風連一分鐘都撐不住,踏空雖能多堅持片刻,但也不超過五分鐘真氣便會見底。
劉簡推測,若想徹底駕馭“御風”,修為至少需臻至大宗師之境。
在西夏時因【觸發‘生命回饋’協議】獲得了20點生命點,已轉換為「自律點數 +200」。
可惜一直沒有獲得【生命種子】。
……
數日後,不老長春谷。
當兩人再次踏足這片山谷時,這裡早已沒了當初的生機。
所有的奇花異草都已枯萎,化作灰黑色的粉末。
曾經的溪流乾涸斷絕,露出龜裂的河床。整個山谷瀰漫著一股死寂氣息。
王語嫣看著這片荒蕪的景象,下意識地握緊了劉簡的手。
這裡給她的感覺很不舒服,陰冷,壓抑,像是踏入了一片巨大的墳場。
劉簡的神色卻前所未有的專注。
他鬆開王語嫣的手,緩緩走到山谷中央。
閉上雙眼,【心域】瞬間展開,如一張無形的巨網,籠罩了整個山谷。
在他的感知中,這片死寂的山谷,展現出了另一番景象。
那些枯死的花草,乾涸的溪流,嶙峋的怪石,看似雜亂,實則構成了一道道玄奧的紋路。
紋路中心正是枯竭的不老泉,泉眼下方盤踞著龐大的根系網路。
向著四面八方延伸,遍佈山谷的每一個角落。
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個龐大到超乎想象的陣法殘骸。
陣法的能量已經逸散,但其結構,它的“骨架”,還深深烙印在這片大地之上。
原來,所謂的“不老長春谷”,並非天然的福地。
這整個山谷,就是一個巨大的陣法!
一個……為了“逆轉生死”而存在的陣法。
“找到了。”
劉簡輕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盤膝坐下,就在那枯竭的不老泉前。
“語嫣,幫我護法。”
“嗯。”
王語嫣立刻警惕地守在一旁,清冷的目光掃視著周圍的每一寸土地。
劉簡的意識則完全沉浸於解析這座龐大陣法。
他要將這個已經死去的陣法,從這片土地裡,一點一點地,重新“挖掘”出來。
山谷裡,風是死的。
沒有鳥鳴,沒有蟲嘶,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劉簡盤坐在枯竭的不老泉前,如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王語嫣如最忠誠的守護者,眼神警惕,一刻也不曾放鬆。
山谷中不知歲月流逝。
一天,兩天……
劉簡的意識化作無數觸角,沿著大地乾涸的能量脈絡,深入山谷的每個角落。
他小心翼翼地解析殘痕,將那座名為“長春”的宏偉陣法遺蹟,一點點還原。
在他的【心域】中,山谷的地理模型被完整構建。
山川走向,河流故道,甚至每塊岩石的位置,都化作了精確的三維座標。
那些殘留的陣法紋路,則被他標註成一行行復雜的程式碼。
這是一個浩瀚的工程。
陣法結構遠比他想象的複雜,無數子陣環環相扣,彼此勾連,形成一個精妙的能量迴圈系統。
這哪裡是武林中人能構建的陣法,分明是修仙者的手筆!
就在解析進入最核心區域時,變故陡生。
嗡——
一股陰冷、混亂的意志,從地脈深處甦醒。
四周氣息驟然沉悶,絲絲縷縷的黑霧從龜裂的地縫中滲出,無聲地向劉簡匯聚。
“……長生……為何……為何會這樣……”
“……血……更多的血……還不夠……”
“……好孤獨……一千年了……好孤獨啊……”
“……都得死……憑甚麼你們能死……我卻要在這裡……永受煎熬……”
無數混亂的囈語,湧入劉簡的識海。
王語嫣第一時間察覺到不對。
她看到黑霧繚繞在劉簡周身,看到他平靜的臉上,眉頭緊鎖。
一股暴戾、混亂的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讓她心頭一緊。
“石頭!”
她焦急地呼喚,卻不敢貿然上前。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劉簡,其識海中的景象。
預想中的驚濤駭浪並未發生。
【心海燃燈】早已點亮。
孤舟一葉,古燈一盞,懸於劉簡意識體頭頂,散發著恆定的微光。
任憑外界的怨念如何咆哮沖刷,這片小小的光明領域都紋絲不動。
“……執念……我感覺到了……你也有執念……!”
混亂的怨念在光明領域外嘶吼,它將自己千年的記憶與情緒,一股腦地朝著劉簡的意識中灌了進去。
於是,劉簡“看”到了一場快放的電影。
他看到了一個身穿古樸道袍的男人,風華正茂,在一個女子床前黯然神傷。那女子面色枯黃,氣息奄奄,顯然命不久矣。
他看到了男人為了拯救愛人,開始翻閱禁忌古籍,創立了“長春術”。
他看到了男人以山谷為陣盤,刻下逆天陣法,最初只是引導草木精氣,試圖延續愛人的生命。
可這終究是杯水車薪。
眼看愛人即將逝去,男人終於邁出了禁忌的一步。他開始“犧牲”……從山間的野獸,到誤入的旅人。
陣法在鮮血的澆灌下,終於展現出猙獰而強大的一面。
但他的愛人,卻用最後的一絲力氣,推開了他遞過來的、由生命力凝聚的“丹藥”,用口型對他說——
“我不想……你變成……怪物……”
然後,她死了。
男人瘋了。
他窮盡一生所求,換來的卻是愛人最後的恐懼和拒絕。
他將自己獻祭給了陣法,希望從中找到真正的“永生之秘”,以證明自己沒有錯。
然後,他自己變成了怪物。一個被困在陣法中,不生不死,永受煎熬的怪物。
劉簡平靜地“看”完這一切。
【原來如此,初衷是好的,可惜技術不行,方向也錯了。】
他心中瞭然。
這股怨念並非純粹的邪惡,更多的是不甘、是悔恨、是千年孤寂催生出的瘋狂。
一步錯,步步錯。
“原來……是這樣……”
一聲悠長的嘆息,在地脈深處響起。
那聲音裡,有悔恨,有釋然,也有一絲解脫。
盤踞了千年的怨念,在這一刻的“覺悟”中,如烈日下的積雪,迅速消融。
外界。
王語嫣正焦急地看著被黑霧籠罩的劉簡。
就在這時,那些繚繞的黑霧,毫無徵兆地向內一縮,然後如青煙般散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山谷又恢復了死寂。
劉簡睫毛輕顫,睜開雙眼。
那雙平淡的眸子裡,此刻竟帶著一絲疲憊,彷彿在剎那間經歷了一場千年的輪迴。
“石頭!”
王語嫣一個箭步衝上前,雙手扶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著他,聲音裡帶著顫音。
“你……你沒事吧?”
劉簡看著她寫滿擔憂的臉,看著她眸中的緊張與關切,識海中那千年的孤寂顯得格外虛幻。
他搖了搖頭,那絲疲憊很快被他斂去。
“沒事。”
他頓了頓,抬手,輕輕拂去王語嫣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
“算不上一場惡戰,就是聽了個很長的故事。”
他解釋道,語氣平緩。
“它沒甚麼攻擊性,只是一股不甘的怨念而已。”
王語嫣怔怔地聽著。
“現在說開了,也就散了。”
劉簡收回手,聲音很輕,
“反倒是讓我弄清楚了一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