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語嫣閉上眼,等待穿心刺骨的劇痛。
而在她身後的劉簡,意識空間內卻正在經歷一場滅頂之災。
但此刻,在那具骸骨邪念的侵蝕下,整個世界正在崩塌。
天空被撕裂成血紅色,鏡湖表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無數黑色的觸手從裂縫中鑽出,貪婪地吞噬著他的一切。
“咔嚓……咔嚓……”
鏡湖碎裂,劉簡的神識被逼得節節敗退,龜縮在一盞心燈搖曳出的最後淨土上。
那道骸骨邪念凝聚成巨大的骷髏鬼臉,趴在他神識邊緣,不斷幻化出蘇荃在京城火海中慘死的模樣,死死盯著他最後一點搖曳的意志。
“熄滅吧……放棄吧……她已經死了……”
劉簡的神識蜷縮在燈火旁,絕望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心燈,即將熄滅。
就在這一瞬——
一道微弱卻無比堅定的意念,強行貫穿了厚重的黑暗,落入他的神識。
那是來自外界最真實的反饋。
藉著最後的光芒,劉簡清晰地“看見”了現實。
那個柔弱的王語嫣,正張開雙臂,用她單薄的後背,死死擋在他身前。
左邊,是記憶深處漫天紅妝的訣別,是他已經失去的“死”。
右邊,是意識投射中綠裙翻飛的守護,是他此刻必須抓住的“生”。
一生一死,兩個執念在他神識中瘋狂撞擊。
“我弄丟過一個……絕不會,再弄丟第二個!”
轟——!
那一刻,他暗淡無光的燭火陡然爆燃。
一點金光,瞬間化作燎原之火。
“唳——!”
一聲清越的鶴鳴響徹神識。
火焰沖天而起,化作一隻浴火的白鶴。
白鶴振翅,純白的意識之火席捲而出。
那些血浪、鬼影、觸手,在碰到這白色烈焰的瞬間,發出淒厲的慘叫,迅速消融潰散。
那張巨大的骷髏鬼臉試圖反撲,卻被白鶴雙翅化作的兩柄天刀,直接切成了碎片。
鏡湖重鑄,明月高懸。
……
現實世界。
就在藤蔓即將刺穿王語嫣後心的千鈞一髮。
一隻手從她肋下穿出,一把扣住那根最粗的血藤,狠狠捏爆。
“我還沒死呢,輪不到你來擋刀。”
劉簡沙啞的聲音響起。
王語嫣驚喜回頭,只見那個男人已經站了起來。
他臉色蒼白,佈滿血絲的雙眼中,燃燒著暴戾的黑火。
“你……你怎麼可能掙脫……”
老者的話沒說完,劉簡的身影已在原地消失。
“轟!”
一聲爆響。
劉簡瞬間出現在老者面前,在那人驚恐的注視下,一記直拳,狠狠轟在他胸口。
嘭——!
老者的胸膛肉眼可見地塌陷下去,整個人倒飛重重砸在堅硬的石壁上。
“噗!”
老者噴出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血,身體順著牆壁滑落。
他還沒死,但全身骨頭盡斷,只能癱軟在地,痛苦地喘息。
“神……神君救我……”
他還在試圖呼喚那具骸骨。
“救你?”
劉簡冷笑一聲,轉身面對漫天襲來的血色藤蔓。
無數藤蔓封鎖了整個空間,試圖絞殺這個褻瀆神靈的凡人。
劉簡不退反進,右手高高揚起,整條手臂瞬間被熾熱包裹。
“都給我……碎!!!”
火焰刀·亂舞!
劉簡此刻像個瘋子,熾熱的刀罡在他手中化作一片風暴。
他衝入藤蔓叢林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刀芒不斷的閃現。
嗤!嗤!嗤!
僅僅三息,漫天揮舞的藤蔓被他瘋狂地切成了滿地冒煙的碎屑。
清空障礙後,劉簡站在場地中央,鎖定了那具閃爍紅光的骸骨。
他雙掌猛地向那骸骨虛空一抓。
兩隻無形的真氣大手,死死扣住了盤坐的骸骨。
“給我起!”
劉簡一聲怒吼,雙臂肌肉隆起。
那具彷彿長在石臺上的骸骨,竟被他硬生生拔了起來。
緊接著,就是最原始的暴力宣洩。
劉簡操控著骸骨,像摔打一個破爛娃娃,狠狠砸向左邊的石壁。
嘭!
碎石飛濺。
再狠狠砸向右邊的地面。
咚!
地動山搖。
“這就是你的神?啊?!”
劉簡每問一句,就狠狠砸一下。
嘭!嘭!嘭!
玉質化的堅硬骸骨,在如此反覆的轟擊下,早已佈滿裂紋,眼眶中的紅光被打得明明滅滅,恐懼地顫抖。
癱在牆角的老者,看著自己供奉了一輩子的神靈被當成沙包一樣虐待,眼珠子都要瞪裂了,喉嚨裡發出“荷荷”的嘶鳴。
劉簡將殘破的骸骨猛地甩向半空。
他右手並指如刀,積蓄已久的神照真氣壓縮到極致,刀芒散發出心悸的高溫。
“送你上路!”
一道三丈長的刀罡沖天而起,在那骸骨落下的瞬間,精準地將其一分為二。
轟隆——!
狂暴的真氣在骸骨內部炸開。
“咔嚓——”
某種東西徹底破碎。
骸骨眼眶中那兩點猩紅光芒,在刀芒中哀鳴一聲,徹底熄滅。
就在碎裂的骨骸中,一張泛黃的獸皮卷從中飄了下來,正好飄到王語嫣的附近。
王語嫣下意識伸手一抓,將其抓在手裡。
“不……神……我的神……”
牆角的老者親眼目睹了心中信仰的毀滅。
比殺了他還要痛苦萬倍的絕望淹沒了他。
他瞪大了眼睛,一口氣沒上來,心臟在極度的悲憤和驚恐中,竟直接氣絕。
劉簡站在漫天骨粉中,胸膛劇烈起伏。
怒氣一洩,支撐身體的力量瞬間抽空。
他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
“石頭!”
王語嫣見他身形搖晃,連忙衝上去扶住他。
劉簡身體一軟,順勢倒在她懷裡,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
“別怕……”
他費力抬手,擦了擦王語嫣臉上的灰。
“這種垃圾神,以後來一個……我拆一個……”
話音剛落,他頭一歪,直接昏了過去。
“石頭……石頭……”
王語嫣緊緊抱著他,感受到他滾燙的體溫和微弱的呼吸,懸著的心才放下一半。
她深吸一口氣,蝕魂香的毒素開始反撲,腦中眩暈感陣陣襲來。
“不能留在這裡。”
然後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將劉簡扶起,半拖半抱地向洞口走去。
剛踏出洞口,山谷中嬌豔的奇花異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凋零,化為飛灰。
漫天飛舞的五彩蝴蝶,也在半空中僵直,化作黑色的灰燼,如下雪般灑落在地。
不過幾個呼吸,那個美得驚心動魄的“神仙地”,就變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
所有的生機,都隨著那個怪物的死亡而一同埋葬。
“原來……這才是真相。”
王語嫣看著這荒謬的一幕,心中明瞭。
這所謂的“不老長春”,不過是建立在腐朽之上的虛假繁榮。
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心頭,她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她抱緊懷裡昏迷的劉簡,心念一動。
“回家。”
流光閃過,兩人瞬間消失。
【洞府空間】
剛一落地,王語嫣雙腿發軟,帶著劉簡一起摔在草地上。
原本死死壓制的蝕魂香毒素開始發作,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但奇怪的是,這種眩暈感並沒有在山洞裡時那麼劇烈,反而帶著一種後繼無力的虛弱感。
她隱約感覺到,隨著那具骸骨的粉碎,侵入體內的毒素彷彿失去了效果。
即便如此,劫後餘生的虛脫還是讓她手腳冰涼。
她強撐著爬到靈泉邊,用顫抖的手捧起清冽的泉水灌了幾口。
清涼的泉水入喉,一股純淨的氣息開始洗刷經脈中殘留的毒素。
王語嫣靠在靈泉邊的石頭上,大口喘息。
過了好一陣,那種陰冷的感覺才徹底退去。
她顧不得自己還沒完全恢復,費力地將劉簡移到竹床上躺好。
又打來靈泉水,用溼布輕輕擦拭他臉上的血汙。
劉簡眉頭緊鎖,即使昏迷中,身體也因神經抽搐而偶爾顫抖。
王語嫣坐在床邊,握著他的一隻手,就像守著全世界。
她從懷裡拿出那張獸皮卷,剛剛展開,床上傳來一聲咳嗽。
“水……”
“石頭!”
王語嫣驚喜地丟下卷軸,扶他起來,端過泉水喂他。
幾口水下肚,劉簡的神智慢慢清醒。
他感覺腦袋昏沉,每次動念都牽扯著一陣劇痛。
系統面板上,【心海燃燈】的技能圖示一片灰暗。
“真狼狽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音沙啞。
“你嚇死我了。”
王語嫣眼眶紅紅的,
“你也中了毒,幸好喝了靈泉水,感覺好多了。”
劉簡感受了一下體內的情況,微微點頭:
“那東西的核心被我轟碎了,毒素就成了無根之水,活性和威力都大降,不然我們沒這麼容易醒。”
王語嫣將那張獸皮卷遞給他。
劉簡接過,字跡張狂,入木三分。
「餘遊歷天下,尋長生之法至此。
見此谷先人修習‘長春術’,雖壽元綿長,然骨肉異變,神智盡失,化為吞噬生機之妖魔。
此非逍遙,乃囚徒也。
餘不忍此妖魔出世禍亂人間,遂斬斷地脈,枯竭毒泉,以絕其生機。
凡我後輩至此,若見此骸骨尚在作祟,毀之即可。
以此殘骸為戒:莫貪捷徑,莫棄本心。
——逍遙子·留」
“原來如此。”
劉簡看著獸皮卷,眼神複雜。
沒有神功,沒有秘籍,只有一個百年前的天才對後輩的冷酷告誡。
“石頭,上面寫了甚麼?”
王語嫣輕聲問。
“一個笑話。”
劉簡合上獸皮卷,無力地靠在竹床上,目光越過窗戶,望向洞府角落裡那個靜止的空間——蘇荃的遺體存放之處。
這一次的希望,又落空了。
王語嫣心頭一顫,她當然知道他的執念。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劉簡冰涼的手掌。
“沒關係的。”
她看著劉簡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說道:
“只要你不放棄,我就陪你一直找下去。哪怕,找遍天涯海角。”
劉簡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她明明剛經歷生死,還中了毒,臉色比自己好不到哪去,卻還在努力想要溫暖他。
他反手握緊了那隻柔軟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嘴唇微動,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傻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