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語嫣感覺自己被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棉花包裹,分不清上下左右,連體內的真氣運轉都變得晦澀遲滯。
只剩下兩人下墜時衣袂摩擦的微弱聲響,彷彿沉入了無底的深海。
然失重感並未持續太久。
劉簡抱著她,在觸地前的一瞬間,雙腳在虛空中詭異地一踏,卸去了所有下墜的力道。
兩人無聲落在一片柔軟黏膩的地面,踩在厚厚的苔蘚上。
直到雙腳踏實,王語嫣懸著的心才放下。
劉簡鬆開她的腰,改為握住她的手。
“跟緊我,別分心。”
他的聲音就在耳畔,簡潔鎮定。
“這霧有古怪,能引動心魔,守好心神。”
王語嫣立刻收斂心神,將全部精神集中在那隻手上,亦步亦趨。
四周的霧氣翻湧起來,不再是純粹的白,而是開始變幻出光怪陸離的色彩。
曼陀山莊的母親,燕子塢的表哥,甚至無崖子、蘇星河……一張張熟悉的臉在霧中對她微笑,呼喚她的名字。
王語嫣的心神一陣恍惚。
“假的。”
劉簡的聲音傳來,同時,他握著她的那隻手用力一緊。
一股清涼的真氣順著手臂渡入她體內。
王語嫣一個激靈,瞬間回神。
她慌忙從懷中摸出無崖子贈予的那枚“含真玉”。
玉佩觸手溫潤,一股涼意滲入掌心,驅散了腦中的雜念。
眼前的幻象扭曲著消失,重新變回了翻滾的濃霧。
【明明無毒的霧氣,卻能靠陣法制造幻覺……陣法這東西,確實好用。】
劉簡內心忍不住感慨。
又走了一炷香,前方的霧氣忽然散開。
“這……就是神仙地?”
眼前的景象讓王語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與外界陰冷潮溼的原始叢林截然不同。
這片山谷溫暖如春,陽光透過薄霧灑下,遍地奇花異草。
五彩的蝴蝶在花叢中飛舞。
但劉簡卻站在原地,眉頭慢慢皺起。
他走到一株嬌豔的藍色奇花前,開啟【心域】掃描。
“沒有毒。”
劉簡得出結論,但眉頭皺得更緊。
“怎麼了?”
王語嫣見他神色凝重,也緊張起來。
劉簡指著花叢中一條蜿蜒的溝壑。
“語嫣,你看那裡。”
王語嫣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一愣。
那本該是條溪流,此刻河床早已乾枯,露出白森森的亂石和龜裂的泥土。
“這裡沒有水。”
劉簡的聲音透著一股寒意。
“這……”
王語嫣也反應過來,臉色微變。
“河床都乾透了,說明斷水很久了。可是……既然沒有水,這些花草為甚麼還開得這麼豔麗?”
周圍的花朵嬌豔,葉片翠綠,完全看不出缺水的樣子。
劉簡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這裡的生態完全違背常理,透著一股邪性。”
作為一個講邏輯的程式設計師,這種現象讓他很不舒服。
“不管了,既來之則安之。”
劉簡握緊了王語嫣的手。
“走,去找泉眼。小心點,別碰任何東西。”
兩人沿著乾枯的河床往上走。
很快,他們在山谷中央找到了一口直徑約三米的圓形石潭。
泉水早已乾涸。
“泉水枯了……”
王語嫣難掩失落。
潭底乾乾淨淨,別說積水,連淤泥都乾裂成了碎塊。
“徹底幹了。”
劉簡跳進潭底檢查。
他突然蹲下,指著潭邊一棵大樹暴露的根系。
“語嫣你看,這些樹根。它們沒有向下紮根,而是……全部橫著長,拼命伸向那個方向。”
王語嫣看去,只見周圍大樹的根系扭曲著,瘋狂指向後方被藤蔓遮掩的山壁。
藤蔓後面是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漆黑洞口。
洞口兩旁刻著早已風化的符文,透出一股令人不適的陰冷氣息。
“裡面……好黑。”
王語嫣的聲音有些發緊,下意識抓住了劉簡的袖子。
劉簡沒說話,只是抬起手。
兩顆拳頭大的夜明珠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那是他從吳三桂寶庫裡順來的極品,光芒清冷柔和,瞬間驅散了洞口的黑暗。
“拿著。”
劉簡把其中一顆遞給王語嫣。
柔和的珠光照亮了她微白的臉,那股冰冷的不安感消散不少。
他平靜地補充了一句。
“別怕,就是個山洞而已。”
簡單的一句話,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王語嫣用力點頭,握緊了手裡的夜明珠。
兩人藉著光亮走進洞穴。
通道不長,盡頭是一間未經修飾的天然石室。
在石室中央,夜明珠的冷光照亮了一具骸骨。
骸骨盤膝而坐。
骨骼呈現出半透明的玉色,肋骨寬大,頭骨沒有天靈蓋,呈倒扣的碗狀,邊緣有著繁複的珊瑚狀增生紋路。
乍一看,就像一個試圖“羽化”卻卡在半途的畸形怪物。
“神靈遺骸……”
王語嫣下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裡帶著震撼。
劉簡沒說話,他的目光掃過骸骨,鼻翼卻微微抽動了一下。
一股甜膩的腐敗氣息,混合在花香中,極其隱蔽。
“閉氣!”
劉簡低喝一聲,神照真氣瞬間爆發,化作一道無形的罩子將兩人護住。
真氣罩表面頓時騰起陣陣青煙,看不見的微粒正在瘋狂腐蝕著他的真氣。
就在此刻,那具死寂的骸骨,空洞眼眶中驟然亮起兩點猩紅的光芒!
一股晦澀、陰冷、充滿惡意的精神波動,轟然炸開!
“轟——!”
王語嫣只覺得腦子一懵,但那攻擊的目標顯然不是她。
“哼!”
劉簡悶哼一聲,單膝砸地,鼻腔一熱,兩行鮮血不受控制地流下。
他的意識海中,那盞孤舟上的【心海燃燈】火光劇烈搖曳,幾近熄滅!
而【白鶴觀想法】凝聚的心神明鏡,此刻也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石頭!”
王語嫣驚恐地想要扶他。
“別……碰我……”
劉簡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他正調動全部精神力進行“系統防禦”,任何外界干擾都可能導致防火牆全線崩潰!
他的眼前,現實與幻境正在重疊。
一半是石室,一半是燃燒的京城御花園。
蘇荃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隱若現,淒厲地喊著他的名字。
【該死的……竟然敢呼叫我底層記憶當素材來攻擊?】
劉簡死死咬著舌尖,劇痛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
他強行關閉了感官連線,將所有精神都集中在對抗入侵上,眼神兇狠。
“呵呵呵……竟然能抗住神君的第一波‘奪魂之光’……果然是極品容器啊……”
客棧那老者手持柺杖,從洞口幽幽走出,臉上寫滿了貪婪與癲狂。
“普通人吸入‘蝕魂香’,再被神光一衝,早就腦漿沸騰了。你竟然還能保持清醒?意志力夠強,身體也夠硬,正好用來迎接神君降臨!”
老者柺杖重重一點:
“神君,直接吞了他!”
那具骸骨眼眶中的紅光陡然大盛!
“呃啊——!”
劉簡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身體劇烈痙攣,精神和肉體負荷似乎同時達到極限。
“住手!”
一聲嬌喝,在死寂的石室中炸響。
王語嫣毫不猶豫地一步跨出,擋在了劉簡身前。
她看著劉簡渾身顫抖、七竅滲血的慘狀,心如刀絞。
她不知道劉簡為甚麼變成這樣,但她知道他正在經歷一場比任何刀劍都兇險的戰鬥。
她知道,他需要時間。
哪怕只是一息。
王語嫣將夜明珠放在一旁,張開雙臂,將劉簡死死護在身後。
老者動作一頓,不屑地嗤笑。
“女娃娃……神君嫌你神魂太弱,連當燃料都不配,你以為你能站到現在?”
王語嫣臉色一白。
她當然不好受,蝕魂香的孢子早已侵入體內,全靠七十年北冥真氣死鎖毒素,視線早已重影,喉嚨如火燒般疼痛。
“我不管,想要動他,先過我這一關!”
她咬破舌尖,強行清醒,擺出了混元太極的起手式。
“不自量力?”
老者柺杖再點,
“起!”
轟隆隆——石室地面迸裂,無數血色藤蔓鑽出,帶著倒刺,瘋狂撲向王語嫣!
“意在先,氣在後……以柔克剛……”
面對呼嘯而來的藤蔓,王語嫣雙眸凝神,體內那七十年精純無比的北冥真氣瞬間爆發。
王語嫣雙眸凝神,七十年北冥真氣毫無保留地爆發。
她左手劃圓,一記“太極雲手”粘住正面襲來的藤蔓,柔勁一帶,令其狠狠撞向同伴。
但危機並未解除。
另外三根藤蔓在空中詭異地轉彎,繞到她的身側和後背死角,直刺而來!
老者冷笑:
“擋得住正面,擋得住後面嗎?”
王語嫣神色不變,右手手掌猛地豎起,朝著虛空劈出。
掌力離手三尺後,竟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向後繞去。
“砰!”
偷襲的藤蔓被凌空震碎。
“甚麼?!”
老者大驚失色,
“白虹掌力?”
王語嫣不言不語,左手太極圓轉卸力,右手白虹掌力刁鑽點殺。
在夜明珠清冷的光輝下,少女綠裙翻飛,竟於漫天血藤中撐起了一片小小的安全區!
“好好好!逍遙子老混蛋的後人,今天就一併了結!”
老者怒極反笑,雙手結印,
“我看你能撐多久!”
鋪天蓋地的血藤湧來,骸骨的紅光更盛,空氣中的毒孢子濃度瞬間翻倍!
“唔……”
王語嫣大腦劇烈眩暈,真氣運轉瞬間滯澀。
白虹掌力極耗心神,她本就經驗不足,動作頓時慢了半拍。
“啪!”一根藤蔓如毒鞭,狠狠抽在她左肩,護體真氣破碎,綠裙染血!
“倒下吧!”
老者步步緊逼。
王語嫣視線模糊,身體越來越沉重。
一根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住她腳踝,猛地一拽!
“啊!”
她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下一刻,數根尖銳的血藤,帶著破空聲,分別刺向她的前胸和……她身後那個依舊在苦苦支撐的男人!
避無可避!
絕望之中,王語嫣眼中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片決絕的溫柔。
她根本沒有去看那些刺向自己的藤蔓。
在那一刻,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翻過身,張開雙臂,用自己柔軟的脊背,死死地擋在了劉簡身前!
血藤,瞬間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