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血。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每一次震動,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劉簡的識海里。
轟!
炙熱的火海再次席捲而來,那個藍衣女子的背影在火光中寸寸碎裂,化為刺目的白光。
“不——!”
劉簡猛地從昏迷中抽搐,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一股狂暴的氣浪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
“轟隆——!!!!”
黃花梨木打造的豪華馬車,在一瞬間爆成漫天碎屑。
氣浪卷著木片、鐵釘、布料,向四面八方攢射。
“噗!”
趕車的傅思歸被一股巨力掀飛,砸在路邊土坡上,噴出一口血。
兩匹寶馬慘叫著掙斷韁繩,拖著半截車轅,瘋了般衝進遠處的密林。
煙塵瀰漫。
毀滅的中心,只剩一塊光禿禿的車底板。
劉簡跪坐在那,身體顫抖。
他身週三尺,空氣扭曲,任何靠近的物體都被一股寂滅的氣息碾成粉末。
“咳咳……二哥……”
草叢裡,段譽灰頭土臉地爬起。
他剛才本能運起凌波微步,避開了要害,也被氣浪衝得頭暈眼花,額角磕破,鮮血直流。
另一側,阿朱也艱難撐起身子,滿臉驚恐。
“石頭!”
一聲淒厲的尖叫。
廢墟中,一道纖細的身影搖晃著站起。
是王語嫣。
她那身白裙被炸得破爛,手臂、臉頰上全是細密的血痕。
她感覺不到疼。
她一眼都沒看自己流血的手臂,跌跌撞撞地衝向那個男人。
“王姑娘!別去!那氣勁會殺人!”
傅思歸捂著胸口大吼。
王語嫣充耳不聞。
她衝進那片扭曲的力場,狂暴的真氣立刻在她面板上割開新的傷口,鮮血滲出,染紅了半邊衣袖。
她不管。
她衝過去,跪在地上,不顧一切地從背後死死抱住那個瀕臨崩潰的男人。
“沒事了……石頭,我在這裡……”
她把沾著血汙和眼淚的臉頰,緊緊貼在他冰冷的後背上,聲音哽咽,卻透著一股堅定。
或許是那個熟悉的懷抱,那股幾乎要毀天滅地的氣息,在觸碰到她的一瞬間,真的被安撫下來,緩緩收斂。
劉簡身體一僵,隨即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軟軟向後倒去,壓在王語嫣懷裡。
“籲——!”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薛慕華剛追上來,看到眼前這片被炮火洗禮過的慘狀,差點從馬上摔下。
那個年輕高手人事不省。
那個嬌滴滴的王姑娘滿身是血地抱著他,像從地獄裡爬出的修羅。
“這……這是……”
薛慕華臉色慘白,結結巴巴。
王語嫣緩緩抬頭。
那雙眸子,冷得像冰。
“薛神醫。”
她的聲音沙啞,字字清晰。
“藥拿到了,石頭的病你說治不了。還跟著幹甚麼?”
薛慕華渾身一震,看著昏迷中依然眉頭緊鎖的劉簡,又看看四周夷為平地的慘狀,瞬間明白了甚麼。
“離魂無根之症!”
薛慕華跳下馬背,快步上前,聲音顫抖。
“一個人,沒了過去,不知從何處來,為何而活,他的‘神’就沒了落腳地。”
薛慕華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敢問姑娘,公子是否……失憶了?”
王語嫣身子一顫。
“他……甚麼都不記得。”
“那就對了!”
薛慕華激動得猛拍大腿。
“普通人失憶頂多是糊塗,他這種神魂強悍的人失憶,散亂的神魂就像脫韁的野馬,無時無刻不在衝撞識海!這就是他頭痛、狂躁的根源!”
“我要救他。”
王語嫣打斷他的廢話,冷冷吐出四個字。
“你有辦法?”
薛慕華一咬牙,看著這滿地狼藉,彷彿下了決心。
“去擂鼓山!找我師父蘇星河!”
他語速飛快。
“家師蘇星河,隱居擂鼓山,設有一局‘珍瓏’。局中幻境重重,能引動入局者內心最深的執念。”
“既然公子失憶,找不到過去的根,那就用這盤棋局強行刺激他,幫他把記憶‘撞’出來!只要找回一絲過去,這要命的氣勁就能平復!”
“擂鼓山……”
王語嫣低頭,看著懷中人蒼白的臉,輕輕擦去他嘴角的血跡。
“好,我們就去擂鼓山。”
“可是……”
旁邊傳來傅思歸虛弱的聲音,他捂著胸口走過來,苦笑地看著四周。
“王姑娘,馬車炸沒了,咱們……怎麼去?”
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劉簡昏迷,王語嫣受傷,這路怎麼趕?
王語嫣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薛慕華那匹駿馬上。
沒等她開口,薛慕華已經牽過韁繩。
“騎我的馬!”
薛慕華急聲道,
“前面三十里就是洛陽,在下也會去給各位再置辦一輛最好的馬車!但現在救人要緊,這匹馬,請公子和姑娘先用!”
王語嫣點頭,沒有推辭。
在段譽和阿朱的幫助下,眾人費力將劉簡扶上馬背。
王語嫣顧不上處理自己的傷口,翻身上馬,坐在劉簡身後,雙手環過他的腰,將他牢牢固定在自己懷裡。
“阿朱姐姐,你……”
段譽正準備幫忙牽馬,卻發現阿朱站在路邊,沒有跟上來的意思。
夕陽下,阿朱的眼神哀傷,卻異常堅定。
“段公子,表小姐。”阿朱對著眾人福了一福,“石頭公子的病不能耽擱,你們快去擂鼓山吧。我……我想去找喬大哥。”
“阿朱?”王語嫣勒住韁繩,回頭看她。
“看到剛才那一幕,我突然明白了。”
阿朱看了一眼昏迷的劉簡,又看了一眼滿身傷痕卻死不放手的王語嫣,苦澀一笑,
“人生無常,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甚麼。表小姐能為石頭公子豁出性命,我也想……在他最難的時候,陪在他身邊。”
王語嫣沉默片刻。
“保重。”
“保重!”
阿朱轉身,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
薛慕華確實有手段。
雖然馬車沒了,但他沿途發動江湖人脈,換馬、換車,硬是以最快的速度,帶著眾人趕到了擂鼓山。
擂鼓山,青松翠柏,幽靜得與世隔絕。
當一行人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山道上時,劫後餘生的疲憊感才真正湧上來。
半山腰,三間木屋孤零零立著。
屋前只有一張石桌,一位枯瘦的老者背對他們,正雕刻著一塊頑石。
正是“聰辯先生”蘇星河。
聽到腳步聲,蘇星河手上的動作一頓,並未回頭。
“既然走了,為何還要回來?”
一個枯瘦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薛慕華雙膝跪地,對著那背影重重磕頭。
“當初的話,你忘了?”
“不孝弟子薛慕華,拜見師父!”
他抬起頭,滿臉決絕。
“弟子知罪!但今日帶人硬闖擂鼓山,是為了那一局‘珍瓏’!是為了救命!”
“救命?”
蘇星河冷笑一聲,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珍瓏是為尋找逍遙派傳人而設,不是你的醫館!滾!”
“前輩!”
王語嫣扶著昏迷的劉簡,艱難地上前一步。
這一路奔波,她早已形容憔悴,衣衫上的血跡變成了暗褐色,但那份清冷孤傲的氣質卻更加逼人。
“小女子王語嫣,代他求一局。”
聽到這個聲音,蘇星河身形微微一頓。
他緩緩轉過身來。
當那雙渾濁的老眼看清王語嫣面容的瞬間,蘇星河手中的刻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他像是見了鬼一樣,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死死盯著那張臉。
“像……太像了……”
他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聲音都在發顫,
“你……你的母親可是……李青蘿?”
王語嫣雖然不解,但還是點頭:
“正是家母。”
蘇星河長嘆一聲,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
果然是她。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舊事,目光轉向靠在王語嫣身上的劉簡,語氣雖然依舊嚴厲,但因著這層關係,稍微少了幾分敵意:
“那他又是誰?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你是帶他來求醫的?”
“師父!並非求醫!”
薛慕華急忙解釋,
“這位劉公子神魂受損,但肉身強悍如龍象!他並非普通病人,而是得了‘離魂無根’之症!他失憶了,這才導致神魂反噬!”
“離魂無根?”
蘇星河一怔,隨即冷笑,
“那又如何?與珍瓏何干?”
“師父!”
薛慕華聲音拔高,
“您擺下珍瓏,不就是為了找一個心性、天賦、機緣皆屬上乘的破局之人嗎?此人……此人僅僅是一抬手就能鎮壓‘南慕容’!他在聚賢莊,以一人之力壓服百位豪傑!這等人物,難道不值得您開啟一局嗎?”
蘇星河沉默了。
他重新審視劉簡。
劉簡閉著眼,眉頭緊鎖,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但就在蘇星河的注視下,劉簡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炸燬了整輛馬車的寂滅氣息,依然讓這位隱居多年的老人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你想用珍瓏棋局,幫他找回記憶?”
蘇星河問。
“是!求師父成全!”
薛慕華再次磕頭。
蘇星河閉目良久,隨後長嘆一聲。
“罷了。或許這就是天意。”
“師尊等了三十年,也是在等一個變數。這個變數,或許就在此人身上。”
他大袖一揮。
“隨我來!”
眾人來到一處峭壁下的空地。
蘇星河走到一塊巨大的青石前,雙掌運氣,猛地一拍。
“轟隆隆——”
機括聲響起,青石緩緩移開,露出了一副巨大的、用磁石與黑玉打造的棋盤。
巨大的黑玉棋盤上,黑白二子糾纏廝殺,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殺伐之氣。
劉簡原本緊閉的雙眼,在棋局出現的瞬間,緩緩睜開。
他推開王語嫣的攙扶,身體搖晃了一下,卻依然一步一步走向那副棋盤。
那裡,有一個聲音在召喚他。
那裡,或許藏著她是誰的答案。
“你要入局?”
蘇星河盯著他,
“此局兇險,若心智不堅,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神魂俱滅。”
劉簡沒說話。
他走到棋盤前,盤膝坐下。
手指探入棋盒,夾起一枚冰冷的黑子。
“她是誰。”
黑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