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這小子,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黑。
明面上,用一道聖旨將天地會新軍推到臺前,擺在福建耿精忠的對面,造成三方對峙、互相消耗的假象,這是陽謀,“驅虎吞狼”。
暗地裡,他卻早已對真正的勁敵吳三桂下了死手。
“怎麼了?”
蘇荃的聲音將劉簡從冰冷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劉簡放下湯碗,站起身,在巨大的沙盤前來回踱步。
“吳三桂不是疲乏。”
劉簡的聲音很低,像結了冰。
“他是中毒了。”
蘇荃手裡的資料夾輕輕一顫,她下意識地追問:“誰幹的?難道是……康熙?”
這個名字一出口,房間裡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
“除了他,還能有誰。”
劉簡的腳步沒停,反而更快了。
蘇荃迅速冷靜下來,柳眉緊蹙:
“他瘋了嗎?直接下劇毒,讓吳三桂暴斃豈不更乾脆?搞這種慢刀子,萬一被哪個神醫治好了,不是打草驚蛇?”
“治好?”
劉簡嗤笑一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你想得太簡單了。想殺吳三桂的人,從關外能排到雲南府,他憑甚麼活到現在?”
他不等蘇荃回答。
“就憑他那身疑心病。任何入口的東西,幾十道關卡,銀針試毒都只是最基本的。但凡是劇毒,還沒等送到他面前,下毒的人全家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劉簡的語氣帶著幾分嘲弄,既是對吳三桂,也是對那些不自量力的刺客。
“所以,只有這種瞧不出端倪,發作起來像是積勞成疾的慢性毒,才能真正要了他的命。”
“那我們怎麼辦?”
她看著劉簡。
“救?還是不救?”
“救!必須救!”
劉簡斬釘截鐵。
“吳三桂要是現在倒了,康熙騰出手來,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咱們這支剛冒頭的‘新軍’。唇亡齒寒,這老烏龜不僅得活著,還得活蹦亂跳地給大清添堵,至少得撐到我們在北方的佈局完成。”
“可是,我們連他中了甚麼毒都不知道。”
蘇荃攤了攤手,面露難色。
“平西王府現在被圍得鐵桶一般,我們的探子連藥渣都弄不出來,怎麼對症下藥?”
“不需要知道是甚麼毒。”
劉簡猛地轉身,回到書案前,一把鋪開宣紙,狼毫筆飽蘸濃墨,筆走龍蛇。
他腦中,末世的病毒生物學知識與中醫藥理瘋狂碰撞、融合。
【這世間的毒,萬變不離其宗。無非是破壞臟器、阻斷神經、凝滯氣血。人體自有大藥,只要激發他自身的生命力,強化肝腎,加速新陳代謝,把那一身老舊的氣血換掉,管他是重金屬還是生物鹼,都能給他排出去!”】
“蘇姐!”
劉簡一邊書寫,一邊頭也不抬地釋出命令,語速飛快:
“第一,立刻傳令鐵骨島,讓陸高軒放下手頭所有研究!我馬上給他一張方子,用‘萃取蒸餾’的法子,給我連夜趕製一批濃縮藥劑出來!”
他筆走龍蛇,嘴裡唸叨著:
“主藥天山雪蓮、深海玳瑁……不夠,再加三十年份的何首烏,五十年的老山參……給我往死里加!咱們要的不是解毒,是續命!是強化他的肝腎,讓他自己把毒排出去!”
蘇荃迅速記下,追問:
“藥劑做好了怎麼送進去?吳三桂不會吃來路不明的東西。”
“送藥?不,咱們送‘廚子’!”
劉簡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容。
“你立刻讓興隆商號放出風去,就說在南洋重金挖到一位御廚傳人,復原了一道失傳已久的宮廷秘湯,叫‘九轉還魂湯’!功效嘛,就吹,往死裡吹!延年益壽,枯木逢春!”
他指著藥方末尾幾味特殊的香料,嘿嘿一笑:
“關鍵在這。這幾味香料混合,能輕微刺激感官,讓人心情愉悅,產生依賴。吳三桂現在精神萎靡,喝了這湯,不僅身體舒服,心情也會變好。只要他喝了第一口,這‘解藥’,他會求著我們喂!”
“用美食做包裝,把續命湯喂進去,還要讓他上癮……”
蘇荃看著劉簡,眼神複雜又帶著一絲異彩。
“你這一招,真是把人性算計到了骨子裡。”
“過獎過獎,都是被逼出來的。”
劉簡毫無愧色。
“另外,這還沒完!”
【既然康熙想玩陰的,那就別怪老子掀桌子了!】
他的目光落回牆上那幅巨大的輿圖上,手指劃過長江,一路北上,越過淮河,最後像一根釘子,重重地釘在了山東!
“這才是七寸!”
劉簡眼中精光爆射。
蘇荃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瞬間明白了。
山東,北接京畿,南控江淮,京杭大運河貫穿其間!
北京城幾十萬張嘴,吃的每一粒米,都要從這條“龍脈”運上去!
“第二!”
劉簡的聲音驟然轉冷。
“‘興隆商號’山東分號,立刻啟動‘斷龍之計’!”
“調集所有流動資金,不計成本,給我買!把運河兩岸所有能買的糧倉、碼頭,全都給我買下來!”
“對了,”
他補充道,語氣裡是徹骨的冷靜,
“做這件事的時候,把‘興隆商號’的牌子給我摘了。”
“再聯絡當地最大的鹽梟,那個外號‘過江龍’的。告訴他,我們用劃時代的精鹽提煉法子,換他手底下所有的人脈和渠道。我要讓山東的私鹽市場,從今天起,只認我們的人!”
“最後,高價收購山東境內所有陳糧!價格給我往上抬三成!我要讓山東的糧食,一粒都流不出去!”
一連串命令下達,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彷彿在燃燒。
劉簡停了下來,喘了口氣,眼中卻滿是瘋狂的戰意:
“只要切斷漕運,北京城就會變成一座孤島。到時候,我倒要看看,康熙是先愁打仗,還是先愁那幾十萬嗷嗷待哺的八旗大爺!”
蘇荃聽得心神激盪,她上前一步,補充道:
“光斷糧還不夠狠。我建議,同時在沿岸散播謠言,就說京城糧荒,是索額圖、明珠這些權貴在背後囤積居奇,發國難財。讓他們狗咬狗,康熙想安穩都難!”
“好!”
劉簡大笑。
“就這麼辦!讓他後院起火!”
他將寫好的藥方和命令封好,遞給蘇荃:
“八百里加急,分送鐵骨島和江蘇分號,讓他們立刻執行!”
處理完這一切,劉簡才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腦力勞動比跟人打十場還累。
蘇荃沒有立刻離開,她走到劉簡身後,伸出纖纖玉指,熟練地幫他按揉著太陽穴,力道不輕不重。
“你呀,總是這樣。”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心疼。
“明明想過安生日子,卻總要把天給捅個窟窿。”
“沒辦法,我也不想啊!”
劉簡舒服地眯起眼睛,享受著難得的放鬆。
【唉,腐敗了,墮落了。我一個立志養生的三好青年,居然開始享受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了。真香!】
他心裡吐槽著,嘴上卻問道:
“鐵骨島那邊,最近有甚麼新動靜?”
一提到正事,蘇荃的手上的動作未停,語氣卻鄭重起來:
“冶金與材料部的三號高爐已經點火成功,鋼材產量翻了一倍。船舶研究所又造出了兩艘‘鐵甲艦’。魯師傅在蒸汽鏜床的基礎上研究車床,一直催王鐵錘回去幫忙。胖頭陀正在攻關小型化蒸汽機,據說有了眉目,天天嚷嚷著要搞個‘鐵牛’出來耕地。”
“鐵牛……”
劉簡腦中浮現出一輛冒著黑煙的拖拉機在田裡馳騁的畫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還有,陸高軒的妹妹,陸文茵,乾得很不錯。”
蘇荃繼續彙報。
“她編撰的《新學啟蒙三百問》已經成了鐵骨島學堂的必修課,講的都是些格物、算術、地理之類的基礎知識。很多孩子現在都能進行簡單的加減乘除,甚至能看懂基礎的工程圖紙了。”
劉簡點了點頭,對此非常滿意。
科技的進步,歸根結底是人才的進步。
陸文茵這步棋,是他為未來埋下的最重要的種子。
“對了。”
蘇荃像是想起了甚麼,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上面畫著幾個奇怪的符號。
“這是鐵骨島訊號塔那邊轉過來的電報,韋小寶發來的,指名要給你。”
劉簡接過那張紙。
所謂的“電報”,其實是他搗鼓出來的“無電簡易電報”方案——光訊號塔。利用王鐵錘煉出來的精鋼和琉璃,製造出大型的凸透鏡和反光鏡,在山頂建立訊號塔,透過鏡面反射日光或者夜間的火光,以長短光訊號的組合來傳遞資訊。這套系統被他命名為“燈語”,密碼本只有核心高層才有。
這兩年,從江西總舵到江蘇沿海,再到南方的鐵骨島,已經建立起一條初步的“燈語”資訊鏈。雖然傳輸效率不高,還受天氣影響,但比起信鴿和快馬,已經快了不止一個數量級。
紙上的的符號是“燈語”特有的,翻譯過來意思是:
“大哥救我!九難師太來了!還說要見你!!!”
九難師太?她來幹甚麼?
聊反清復明的大業?
天地會現在可是頂著康熙御賜的“平南招討大將軍”名頭,雖然是演戲,但見面了總歸尷尬。
還是來清理門戶,收回《神行百變》這門絕學的?
劉簡琢磨了一下,覺得師太不是這麼小氣的人。
【頭疼,真是頭疼。一個麻煩接著一個麻煩。】
處理完這些瑣事,天已經黑了。
蘇荃收拾好檔案,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她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劉簡。
“你……早點休息。”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知道了。”
劉簡揮了揮手。
蘇荃離開後,辦公室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劉簡伸了個懶腰,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以及遠處山谷裡星星點點的燈火。
他攤開手掌,心念一動,三枚寸許長的精鋼小劍憑空浮現在掌心上方。
小劍通體烏黑,只有鋒刃處閃著幽光,是王鐵錘用百鍊精鋼給他打造的。
它們如同三隻擁有了生命的銀色蜻蜓,在他指尖與掌心之間靈巧地盤旋、穿梭、追逐,帶起細微的破風聲。
他手指微動,其中一枚小劍驟然加速,在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折線,繞過桌案上的燈臺。
“咄!”
一聲輕響,小劍精準地釘在了對面牆上掛著的巨大輿圖上!
“咄!咄!”
第二枚,第三枚小劍緊隨其後,釘在第一枚旁邊,分毫不差。
以他現在的精神力水平【控物】並不能形成殺傷力,需要《控鶴功》控制,《飛蝗石手法》的爆發,三者合一,才能讓這把小劍形成攻擊力。
劉簡滿意地打了個哈欠。
“睡覺睡覺,天大地大,睡覺最大。明天又是被剝削的一天。”
他嘀咕著,隨手吹滅了辦公室的燈。
黑暗中,那三枚小劍所釘的地方,正是輿圖上“京城”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