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議事廳的路上,鄭克臧一言不發,失魂落魄。
劉簡也不催他,等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定,才慢悠悠地開口。
“鄭公子,現在,你還覺得我們是需要你們‘收編’的草寇嗎?”
鄭克臧羞愧、恐懼、震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劉簡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語氣平淡。
“我承認,延平王府為抗清保留了漢家最後一絲血脈,值得尊敬。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們可以躺在功勞簿上,對別人頤指氣使。時代變了,鄭公子。”
“劉……劉總教官……”
鄭克臧的聲音乾澀,
“我……我們……延平王府,並無惡意。只是……希望天下抗清力量能同心協力……”
“我明白,我當然明白鄭公子的苦心。”
劉簡善解人意地點點頭,
“同心協力是必須的。但合作的方式有很多種。直接合並,人事變動太大,容易內耗,不利於前線戰事,您說對吧?”
【翻譯:想吞併我?你消化得了嗎?】
“是……是……”
鄭克臧只能連聲附和。
“所以,我有一個更合理的建議。”
劉簡豎起一根手指,
“我們雙方,保持各自的獨立指揮體系,但在戰略上,可以協同作戰。比如,你們鄭家海軍封鎖海岸線,我們新軍在陸地上發起攻擊。大家分工合作,豈不美哉?”
“這……”
鄭克臧有些猶豫,這和他來時的任務完全是兩回事。
“當然,我們也不能讓盟友吃虧。”
劉簡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鐵骨島兵工廠可以向延平王府出售‘燧發版’的步槍和配套的彈藥。注意,是‘燧發版’哦,後裝槍的技術暫時還不太成熟,容易炸膛,為了盟友的安全著想,我們不能把不成熟的產品賣給你們。”
劉簡說得一臉誠懇,彷彿真的是在為對方考慮。
王鐵錘在旁邊聽得直撇嘴。
甚麼技術不成熟,明明是總教官嫌第一代後裝槍的閉氣結構不夠完美,直接列為淘汰品,準備研發第二代了。
這分明是拿淘汰的二手技術去坑人。太奸詐了!但他好喜歡!
“至於價格嘛……”
劉簡笑眯眯地看著鄭克臧,
“……我們可以不要銀子。我只需要一樣東西——你們鄭家,從國姓爺到如今延平王,三代人積攢下來的所有海圖,以及詳細的航路資料。一份不落,原原本本的摹本。”
“甚麼?!”
鄭克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跳了起來,失聲驚呼,
“這絕無可能!海圖乃我鄭家安身立命之本,是無數將士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絕不可外傳!”
劉簡卻不以為意,只是端起那杯涼了的茶,輕輕吹了吹。
“鄭公子,稍安勿躁。”
他放下茶杯,走到牆邊掛著的大幅輿圖前,拿起一支炭筆,看也不看鄭克臧,自顧自地在輿圖上勾畫起來。
他下筆極快,線條流暢而精準。
不過片刻功夫,就在福建外海的位置,畫出了一片群島的輪廓。
“此地,澎湖,主島三十六,周圍暗礁淺灘一百二十七處。”
劉簡的像在敘述一件尋常小事,
“從料羅灣出發,乘東北季風,船速六節,兩天半可到。但最佳航線,並非直線,需先向南折,避開這片名為‘鬼見愁’的暗流區……”
他每說一句,鄭克臧的臉色就白一分。
劉簡畫的,正是鄭家最核心的秘密航線之一!
這條航線,只有王府的幾位核心將領和船長知曉!
這還沒完。
劉簡的筆鋒一轉,又在輿圖南邊一大片空白處,畫出了一座島嶼的輪廓。
“此地,名曰‘大員’。北有雞籠港,南有打狗港。然最佳登陸之處,非此二地。”他用炭筆在島嶼西南角畫了一個圈,“而在西南,有一內海,名曰‘臺江’。入口狹窄,內裡寬闊,港深水靜,可泊千帆。入口處有沙洲二,名曰‘一鯤鯓’、‘二鯤鯓’,於其上築炮臺,可鎖住整個內海。”
劉簡轉過頭,看著已經面無人色的鄭克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國姓爺當年,便是由此登陸,驅逐紅毛鬼,對也不對?”
鄭克臧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他雙目圓瞪,死死地盯著輿圖上那被精準復刻出來的臺江內海,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這……這些都是鄭家最高等級的機密!
別說是他,就算是王府的核心將領,也未必能知曉得如此詳盡!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竟像是親眼見過一般,信手拈來!
【切,小場面。想當年為了玩《大航海時代》可是經常通宵的,就這?屬於是基本功了。】
劉簡心裡吐槽一句,臉上卻是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他扔掉炭筆,轉過身,看著面如死灰的鄭克臧。
“鄭公子,對我來說,獲取這些資訊,只是時間問題。我之所以跟你要,是想省點事,也是給延平王府一個表達誠意的機會。”
劉簡走到他面前,聲音壓低了幾分,
“時代變了,鄭公子。抱著幾張舊地圖,是無法在新的風浪裡活下去的。是敝帚自珍,等著被浪頭打翻,還是共享出來,換取我們的友誼,你自己選。”
是啊,時代變了。
鄭克臧的腦子已經成了一團漿糊。
從要求別人“歸附”,到被人反過來推銷武器、索要海圖和航信,這身份的轉變,快得讓他喘不過氣。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
而現在,唯一能讓他們鄭家也擁有這種力量的,只有眼前這個笑得像狐狸一樣的年輕人。
“我……我……”
鄭克臧艱難擠出幾個字,
“此事體大……我需要……回報父王……”
“當然。”
劉簡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你可以在這裡住幾天,好好看看,想清楚。來人,帶鄭公子去上房休息,好生招待,不得有誤。”
他看著鄭克臧失魂落魄地被帶下去,嘴角才真正地揚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神色匆匆地跑了進來,遞上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緊急電報。
“總教官!京城加急電報!”
劉簡撕開封漆,迅速掃了一眼電文,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康熙這小子,夠黑的。這是跟我玩心眼呢?】
他對傳令兵說:
“去,把陳總舵主、方總監軍、胡參軍他們都請到這兒來。另外,再去把剛剛那位鄭公子……也‘請’回來,就說有場好戲,請他一起看。”
……
片刻之後,議事廳內。
陳近南、方大洪等新軍高層齊聚一堂,而剛剛被“請”回來的鄭克臧則一臉茫然地坐在角落,心中忐忑不安。
“簡兒,你這是……”
陳近南看著那封電報,神色古怪。
劉簡將密信拍在桌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各位,好訊息。皇帝陛下看得起咱們,給我們升官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鄭克臧身上。
“京城傳來確切訊息,康熙已明發上諭,昭告天下,封我師傅,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為‘平南招討大將軍’。欽差大臣帶著聖旨,已經在浙江衢州府候著了。”
“衢州?”
方大洪眉頭緊鎖,
“那是浙閩交界,過了衢州就是福建耿精忠的地盤。康熙把聖旨放在那兒,是幾個意思?”
“意思是,請君入甕。”
劉簡手裡轉著碳筆,目光落在地圖上。
“如果我們去領旨……”
胡德第推了推眼鏡,冷笑道,
“大軍就得開出江西,進入浙江。一旦接了旨,我們就成了大清的‘看門狗’,直接擋在了耿精忠的北伐路線上。到時候耿精忠為了自保,非跟我們拼命不可。”
“這招棋,可不止是驅虎吞狼。”
劉簡補充道,在心裡給康熙這手操作點了個贊。
“簡兒,這不對勁!”
陳近南猛地抬頭,目光如炬,
“康熙怎麼會知道新軍的存在?此事乃最高機密!”
“是啊!”
方大洪是個直腸子,此時也反應過來,一拍大腿,
“新軍成立以後,基本上沒露過頭,外界怎麼會有新軍的訊息了。到底是誰走漏了風聲?”
“內鬼”二字如陰雲般籠罩在眾人心頭。
劉簡卻笑了,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轉頭看向坐在末位的玄水堂香主林永超。
“林香主,把檔案拿出來吧。師傅和各位香主也該知道了。”
林永超站起身,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卷宗,面色凝重地遞給陳近南:
“總舵主,關於內鬼,我們其實……早就知道了。”
陳近南拆開卷宗,只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風際中?!那個平日裡少言寡語、老實巴交的風二哥?!”
在眾人的震驚中,林永超詳細彙報了風際中長達兩年的潛伏與最終的叛變。
“總舵主,一個月前,風際中向康熙密報了青木堂的藏身地。但他不知道,在他發出訊號的前半個時辰,總教官已經下令啟動‘緊急預案’,青木堂眾人早已透過我們買通的運糞車撤離。”
“所以……”
陳近南恍然大悟,
“沒錯。”
劉簡的目光轉向鄭克臧,意味深長地說,
“風際中還告訴康熙,我們天地會拉起了一支強軍,但與你們鄭家不和。所以,康熙才想出這招‘招安’,名為拉攏,實為離間,想讓我們和鄭家、耿精忠互相消耗。”
鄭克臧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那……總教官,咱們怎麼辦?”
古至中急問道,
“這聖旨,接還是不接?”
“接!當然要接!”
劉簡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指揮棒重重地點在“衢州”的位置上,眼中閃爍著精光。
“正愁沒有理由名正言順地進駐江浙,康熙就把枕頭送來了。他以為衢州是個坑,想把我們困在那兒給大清當炮灰。”
“但他不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
劉簡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既然康熙把聖旨放在了浙江,那就是默許我們進入浙江。一旦我們的大軍進去了……哼哼,甚麼時候走,往哪走,可就由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