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荃正對著海圖研究。
“按照現在的航速和風向,明天晚上就能到舟山群島外圍,黑石礁就在那片海域,可能會碰上黑鯊幫。”
她指著海圖上一個點,對劉簡說。
“嗯。”
劉簡點點頭,倚著船舷,看著海天相接的遠方。
“碰上最好,省得咱們再上門拜訪。”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說真的,你圖甚麼?”
蘇荃偏過頭,斗笠下的面紗輕晃。
“留在龍門,當個說一不二的副門主,清閒自在,不比跟著我在這兒吹海風強?”
劉簡繼續問。
“我這人麻煩纏身,跟著我,可沒好日子過。”
蘇荃輕笑一聲。
“門主?聽著威風,不過是換個大點的籠子罷了。”
她拂開被風吹到臉頰的一縷髮絲。
“那個島,我看膩了。洪安通甚麼下場,我也看得很清楚。”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放輕。
“再說,比起當甚麼門主,我對你這人,更好奇。”
“我?”
劉簡撇了撇嘴。
“我有甚麼好奇的,就一怕死的懶漢。折騰這麼一大圈,就想找個地方安穩睡覺。”
“是啊。”
蘇荃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一個只想安穩睡覺的懶漢,卻把天地會和神龍教都攪得天翻地覆。我就是想看看,你這隻想躺平的‘懶漢’,最後到底能折騰出個甚麼新天地來。”
“跟著你,說不定,我也能找到個安穩睡覺的地方。”
……
夜幕降臨,大部分弟子都已進入船艙休息。
甲板上只剩下巡夜的護衛和掌舵的水手。
劉簡盤坐在船頭的甲板上,進入修煉狀態。
神照經的內力在四肢百骸間緩緩流淌。
白鶴觀想法讓他心神沉靜,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風聲,海浪聲,船體吱呀的摩擦聲,都清晰地映入他的心湖。
突然,一陣不同尋常的“嘩啦”聲,從遠處的海面傳來。
那不是正常的海浪,更像是許多船槳同時劃破水面的聲音。
劉簡猛地睜開眼睛。
“來了。”
他身側,閉目養神的胖頭陀耳朵一動,猛地抓起地上的禪杖,豁然站起,渾身肌肉繃緊。
“門主,是黑鯊幫?”
“除了他們,這片海域還有誰這麼急著投胎。”
劉簡站起身,撣了撣衣襬。
“讓兄弟們準備,記住我的命令:除了領頭的,一個不留。”
“好嘞!”
胖頭陀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兇光。
在神龍教憋屈了那麼久,他太需要發洩了。
遠處海面,七八艘快船藉著夜色迅速逼近,呈扇形包抄過來。
“哈哈哈!前面的肥羊,給老子停下!”
一個囂張的聲音打破了夜的寧靜。
“識相的,把錢財和娘們都交出來!不然把你們剁碎了餵魚!”
為首的快船上,黑鯊幫幫主“拼命三郎”石雄扛著開山斧,滿臉橫肉在火把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身後的海盜們發出陣陣怪叫,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海滄船上,一片死寂。
龍門弟子們悄無聲息地走出船艙,握緊刀柄,只等門主一聲令下。
劉簡走到船舷邊,看著下面那群叫囂的海盜,神情漠然。
“喂!船上的!聾了嗎?再不答話,老子放火箭了!”
石雄不耐煩地吼道。
劉簡沒有說話,緩緩抬起右手,做了一個下切的手勢。
那是一個處決的動作。
“動手。”
聲音很輕。
“吼!”
早已按捺不住的胖頭陀發出一聲咆哮,雙腿猛地蹬地,龐大的身軀從高高的甲板上躍下。
他在空中掄圓了手中的鑌鐵禪杖,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向石雄所在的頭船。
“那是什……我去!”
石雄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
“轟!”
一百多斤的禪杖加上胖頭陀的神力,這一下砸在船頭。
整艘快船的船頭直接粉碎。
木屑紛飛中,兩名倒黴的海盜當場變成肉泥。
胖頭陀落在殘破的甲板上,禪杖橫掃。
“你胖爺爺來超度你們了!”
“當!當!噗!”
禪杖所過之處,兵器崩斷,骨肉成泥。
在這狹窄的船上,這種重兵器挨著就死,擦著就傷。
與此同時,海滄船上,數十名龍門弟子兩人一組,悄無聲息地躍下,殺入敵群。
他們不像胖頭陀那麼狂暴,但配合默契,刀法凌厲。
經過劉簡這幾天的“科學”訓練,他們不再是單打獨鬥的草寇,而是三人一組相互配合。
剛才還囂張無比的海盜們瞬間被打懵了。
“這是甚麼怪物!”
“點子扎手!風緊扯呼!”
但這片大海,早已成了他們的墳墓。
慘叫聲、骨裂聲、落水聲交織成一曲死亡的樂章。
劉簡站在船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下面的屠殺。
黑鯊幫的海盜們引以為傲的兇狠,在絕對的力量和紀律面前,脆弱得可笑。
石雄此時已經嚇破了膽。
他引以為傲的開山斧,在剛才就被那個使禪杖的怪物一杖砸彎,虎口震裂,鮮血直流。
眼看著手下的兄弟一個個倒下,要麼被砸碎腦袋,要麼被亂刀分屍,海面上飄滿了殘肢斷臂,海水都被染紅了。
“饒命!好漢饒命!”
石雄跪在全是血汙的甲板上,瘋狂磕頭。
“我有錢!我有財寶!都在黑石礁!別殺我!”
胖頭陀殺得興起,滿臉是血,提著禪杖就要給石雄開瓢。
“慢著。”
劉簡的聲音傳來。
胖頭陀硬生生收住力道,禪杖懸在石雄頭頂三寸,勁風颳得石雄臉皮生疼。
劉簡從海滄船上輕盈飄落,站在一片狼藉的快船上,鞋底甚至沒沾上一滴血。
“我們還要他帶路去黑石礁。先把他的四肢廢了,別讓他死了。”
“好嘞!”
胖頭陀獰笑一聲,禪杖揮舞。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四聲脆響,伴隨著石雄殺豬般的慘叫,他的手腳關節全被敲碎,癱軟在地。
至於其他的海盜……
半個時辰後,戰鬥徹底結束。
除了石雄,黑鯊幫此行一百多號人,全軍覆沒。
沒有俘虜,沒有傷員,只有屍體。
龍門弟子們在清理戰場,把屍體扔進海里餵魚。
他們臉上的浮躁不見了,多了一份冷硬。
這就是實戰的洗禮。
劉簡沒有耽擱,讓石雄指路,兩艘大海滄船直接駛向黑鯊幫的老巢——黑石礁。
到了地方,幾乎沒費甚麼力氣。
留守的百來個海盜還在篝火旁吹牛打屁,做著發財分女人的美夢,就被從天而降的龍門弟子砍瓜切菜般地收拾乾淨了。
胖頭陀把繳獲的戰利品搬到劉簡面前,臉上還帶著點興奮。
十幾個大木箱,外加七八個麻袋。
開啟一看,只有一箱中是些散碎銀兩和幾件金飾,其他的都是景德鎮瓷器。
麻袋裡卻是上等湖絲、武夷茶餅——都是能換大錢的硬通貨。
劉簡掃了一眼,心中瞭然。
【原來如此。金銀不多,但貨是好貨。難怪能養兩百號人。】
可即便如此,他也忍不住搖頭。
【堂堂“舟山三霸”,竟靠當搬運工過日子?連個像樣的銀庫都沒有。】
他前世閒暇時讀過《明史》,書裡提過,清軍入關後,南明曾在舟山群島與清軍有過一場慘烈血戰,最終大敗。
那一戰,讓南明損失慘重,致使明鄭聯合南明的北伐失敗,最後明鄭撤離舟山群島。
他預想過這裡的海上勢力可能還沒緩過勁來,但萬萬沒想到,竟是拉胯到了這種地步。
不過,他很快收起了輕視。
不能飄,黑鯊幫是蠢,不代表長鯨幫和那些“舊人”也一樣。
“門主,地牢裡……”
一個弟子快步跑來,臉色難看,話說到一半就捂著嘴乾嘔起來。
……
一股混合著血腥、黴變和排洩物的臭氣從地牢入口撲出,燻得人頭暈。
劉簡的腳步在地牢門口頓住了。
他那總是帶著一絲慵懶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他握著門框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揮了揮手,身後幾名弟子立刻會意,退到遠處。
火把的光照了進去。
陰暗的地牢裡,十幾個女子蜷在角落的乾草堆上。
她們衣不蔽體,身上滿是青紫傷痕。
門口的動靜讓她們受驚,只是麻木地向草堆深處縮了縮,沒人敢抬頭。
那是一種比絕望更可怕的死寂。
【畜生。】
劉簡在心中吐出兩個字,胸中一股戾氣翻騰。
“蘇姐,你來處理。”
他轉頭對蘇荃說,聲音有些發冷。
“給她們找乾淨的衣服換上,準備熱水和食物。再從繳獲的財寶裡,拿出一些銀錢,分給她們。”
“問清楚她們的家在何處,想回家的,派人護送回去。但若無人可依,或不願回去……就先安置在船上。等回了蘇州,就送到和記館,讓周掌櫃給她們找份活計。”
蘇荃點頭,領著幾個女弟子走了進去。
劉簡轉身走出地牢,胖頭陀正提著半死不活的石雄。
“門主,這傢伙怎麼處置?”
劉簡走到石雄面前,用腳尖踢了踢他。
“我問你,舟山附近,是不是有一夥姓耿的‘舊人’。”
石雄渾身一顫,氣若游絲地回答:
“是……是耿精忠那夥前明的老頑固……他們……他們有炮……”
“有炮?”
劉簡來了興趣。
“具體說說。”
“那……那夥人窮得叮噹響,但……但是守著幾門前明水師留下來的紅夷大炮……寶貝得很……上次長鯨幫想去佔島,被他們一炮轟沉了兩艘船……”
石雄為了活命,不敢有絲毫隱瞞。
“那座島,叫甚麼?怎麼走?”
劉簡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鐵……鐵骨島!從這裡往東南,繞過三片礁石區,看到一座光禿禿的鳥島再往南……我……我可以帶您去!別殺我……”
“很好。”
劉簡吐出兩個字,甚至還點了點頭。
石雄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眼中燃起一絲希冀。
劉簡卻已轉身。
【留下你,是給自己添堵嗎?有些債,必須用血來結清。】
“給他個痛快。”
胖頭陀會意,手起杖落,結束了石雄罪惡的一生。
劉簡抬頭望向東南方,海風吹動他的衣角。
那裡,是鐵骨島的方向。